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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跑三十六小時》:四十分之一的我們    (影片欣賞網址)
  由於菲律賓工資低,Vicky只好付出高額的仲介費來到臺灣當看護工,然而工作內容卻從最初的家庭幫傭擴展到了所有的家務工作:除了打掃一棟三層樓、九人大家庭的房子及洗衣、煮飯以外,忙完後還得去一家涮涮鍋店準備所有材料,直忙到三、四點才得以上床睡覺,早上九點又得起床餓著肚子開始打掃家裡。然而因為Vicky還得照顧一位白天睡、晚上醒的老爺爺,為防他出事,她也很難有完整的睡眠時間。最慘的是,她的雇主還曾藉著酒意,意圖用錢換取她提供性服務。Vicky苦苦哀求他十分鐘,雇主才離開。她把這件事情跟雇主的兄姊講,雇主否認;她撥打了外籍勞工保護專線1955,對方說要申訴必須提出證據,但她的手機既無照相也無錄音功能,如何保全證據?她試著請仲介幫忙尋找其他雇主,可是前提是他們得先向勞委會正式呈報此情況,同時雇主也得簽解約文件,程序冗長而費時,她又有極大的經濟壓力。在意識到自己孤立無援、求助無門後,Vicky成了一名「逃逸外勞」,住在收容逃跑外勞的中心,過著不停更換雇主的生活,期盼有一天能夠回國開間網咖,跟女兒團聚,一起過著簡單的日子。導演去了一趟菲律賓,採訪到了Vicky的姊姊Alma。Alma說,她覺得Vicky現在過的日子比在菲律賓時還差。
    影片指出,在拍攝當下,臺灣約有二十萬名來自菲律賓、越南及印尼的外勞,其中約有三分之一被列為逃逸外勞,Vicky的故事,僅是其中之一。而外籍勞工的工作內容遠多於原先聘僱合約內的紀載及無法有效檢舉雇主惡行等情況,值得社會關注。
 
    來自美國明尼蘇達州的沃爾夫在2009年時來臺就讀政大,當時住在景美萬芳醫院對面的他,每次聽見垃圾車的旋律而出來倒垃圾時,就會看到許許多多的外籍勞工同時也都出來了。滿心的好奇促使他上前攀談,並慢慢了解到他們的全年無休、遭到性騷擾、沒有手機沒有護照、被交代不准跟陌生人交談等的生活樣貌,於是以此為題完成了碩士論文,並於之後找了朋友韋齊修合作將該主題拍攝成紀錄片,兩人花了兩年半的時間,除了跑遍菲籍勞工聚集的各個教堂以外,也三度前往菲律賓,才將之完成。原文片名的由來取自英文中常說的「I Have it Made」,原意為無須費太大的勁就能獲得成功,把made換成maid以後,即表示「請了外勞,萬事靠他(她)」,而中文片名則指外籍勞工需要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完成三十六小時的工作量,充分凸顯了他們的辛勞與困境,同時表示許多外勞之所以會逃逸實非得已。
    影片中指出,為了來臺灣工作,這些勞工除了須在母國接受培訓外,還得支付一筆高昂的仲介費用,而這筆款項他們多是跟銀行借貸而來,一到三年之內必須償還,來臺以後每年也都需繳交另一筆費用,來保持合約的有效性。每三年還得出國一趟再回來(註1),所有費用也需重新繳交。使得這些薪資不到本國勞工一半的外籍勞工面臨極大的經濟壓力。
    影片中也提及了下述問題:
  一、違反法律規定、但不檢舉就沒有人知道的替代條約(也就是說勞工在勞工輸出國與輸入國所得知的工作內容不同,例如本來說好照顧一個人,來了以後變成要照顧全家人,此外還得去雇主經營的公司或店面幫忙之類的情事)
  二、勞工無法任意更換雇主(目前法律規定,轉換雇主須「三方合意」,也就是新舊雇主加上勞工都同意才行。雖然若雇主有違法,勞工可自行提出申請,但如前文所述,勞工難以舉證,辦理也需時間)
  三、過勞(註2)(尤其如果是看護工的話會牽涉到工時的難以界定。當雇主認為勞工形同「家人」時,是否有可能造成勞工心甘情願「幫忙」,使得家人與看護之間的界線趨於模糊)
  四、理當照顧雙方的仲介卻站在雇主方,讓外籍勞工與雇主的地位變得嚴重不對等
  五、雇主的惡言相向、肢體暴力、性侵威脅(註3)
    而菲律賓本身的高失業率及低薪等問題,更迫使該國國民只好在利益的誘惑下,出國擔任「廉價勞工」。
    在撰寫這篇文章的幾個月前,高雄知名豆乾工廠「筌聖老家食品公司」才爆發了疑似軟禁外籍勞工長達十四年的新聞(註4)。而在這起事件發生後的隔一個月,也發生了雇主代表對國際勞工協會(Taiwan International Workers' Association,簡稱TIWA)成員施暴的案件(註5)。外籍勞工及其背後所牽涉到的諸多環環相扣的問題,在這個追求民主、自由、平等的國家中,的確需要我們花更多的心力與時間去關切。
    《長期照顧服務法》即將於今年六月起正式實施,但許多移工團體一直希望政府能夠明確頒布以保護外籍看護工的《家事服務法》卻在多年過去之後仍在制定中,移工的人權也仍有極大的進步空間。從公共建設到各個產業,從小孩到老人的照顧,從臺北到高雄,從城市到鄉村,我們都看見了移工的身影,也看見了他們流下的汗水。曾經我們以為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然而事實上,在高齡又少子化的臺灣,他們與我們之間的關係早已密不可分。如外勞培力組織「One-Forty」的名稱所揭示的,臺灣的外籍勞工人口已近總人口數的四十分之一。因此他們其實已經是我們的一份子,他們其實已經是我們的一部分,「他們」所遇到的問題應視為「我們」的問題。地位嚴重不對等引發的替代條約、暴力、性侵、過勞,再加上無法任意更換雇主等問題,不單只是對外籍勞工的侵害,更是對人權的侵害,這在兩國的外交關係及台灣國際形象上都會帶來負面影響。如何讓身在這座島嶼上的每一個人都能得到應有的尊重,如何讓他們獲得合理的報酬,如何在他們與我們之間建立起一座平等的橋樑,仍有待所有人共同的關注及努力。
 
註1:這項規定已於2016年10月21日取消,同年11月5日正式生效。(相關新聞可參考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61104-dailynews-taiwan-migrant-worker/。然而2017年一月卻也傳出新聞,有企業疑似利用其他方式逼外籍勞工出境,詳見http://mpark.news/2017/01/12/2012/)
註2:根據一篇新聞指出,在二十三萬名的家事移工中,有百分之六十八從來沒放過假。
註3:詳情可參閱http://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ese-news-38690876。
註4:詳見http://www.appledaily.com.tw/realtimenews/article/new/20170227/1065117/。
註5:詳見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64756、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70410-opinion-wujinhru-immigrantworkers/及http://www.gov.taipei/fp.asp?fpage=cp&xItem=284157861&ctNode=5158&mp=100001。
 
(原文刊載於教育部人權電子報第8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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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頭日記》:透過教育,我們改變世界 一九九四年,二十五歲的菜鳥老師艾琳‧古薇爾(Erin Gruwell)踏進了二○三教室。父親曾參與美國民權運動的她,兩年前曾在電視上看過「洛杉磯」暴動的現場畫面:四名被檢察官起訴,涉嫌動用過當武力逮捕一名黑人的白人警察獲判無罪,導致上千名拉丁裔及非裔的美國人上街抗議。當時的她本就讀於法律系,但想到等自己成為律師來幫這些青少年辯護時為時已晚,因此就決定改當老師來幫助青少年。然而,主任對這位熱血教師並無太多信心。
初次上課,同學姍姍來遲,半是因為沒有將這堂英文課放在眼裡(其中一個女孩子必須在進軍事管理的「震撼營」(Boot Camp)與上學之間擇一),半是因為他們也許住在很遠的地方,得搭九十分鐘的公車來上課。自我介紹才剛結束,班上兩個同學就吵了起來,她的第一堂課於是就在鬧哄哄的情況之下草草結束。
主任找資優班的導師來開導要教導四個班,共計一百五十名「放牛學生」的她。這位導師要她別擔心,因為這些學生會由於各種原因而慢慢不來上課,屆時她將不再有學生,問題自然迎刃而解,然而這一番對話,卻反而激勵她想要更努力獲得學生的肯定,古薇爾的丈夫也支持她的做法。
在意外得知班上幾乎無人知道「大屠殺」一詞的涵義後,她決定讓這群都被人開過槍、身旁都有人被關進看守所或監獄、都有朋友因幫派暴力而喪生的學生打破彼此之間因膚色及種族而設下的防衛心態,並用日記寫下自己的心情。而除非學生主動將日記放進她設置在教室內的鐵櫃中,表示想要讓古薇爾看,否則她絕對不會去偷偷閱讀學生的日記。
學校不支持古薇爾的教法跟選書,她只好利用課餘時間去萬豪飯店跟諾斯頓百貨兼職增加收入,好買書給學生看,並帶學生出去課外教學。她陸續讓學生閱讀了青少年黑幫小說、《安妮日記》(Het Achterhuis)、《莎拉塔的圍城日記:塞拉耶佛烽火錄》(Zlata's diary: a child's life in Sarajevo)等,校外教學去了展示猶太人受迫害歷史的「寬容博物館」(Museum of Tolerance),後來更與大屠殺倖存者及幫忙藏匿安妮的梅普‧季斯(Miep Gies,她同時也是安妮日記的發現者)見面。其中一名學生對季斯說:「妳是我的英雄」,熟悉他們每天生活中要面對諸多苦難的季斯卻回答:「你們才是英雄。你們每一天都是英雄。」
一天天過去,這些學生組成了一個大家庭,比親生家庭更親密的家庭。他們的成績越來越好,也越來越懂得寬恕他人、善待自己、做對的事。雖然法律規定年資不夠的老師不能帶高三生,但在教育部開會後,決定破例讓古薇爾繼續擔任這群高中學生的英文老師,讓她能花更多時間來陪這些孩子,也讓這些孩子能夠擁有一個更美好、更和平的未來。
對李察‧拉葛凡尼斯最早的印象,來自他於一九九一年撰寫的第二部劇本《奇幻城市》(The Fisher King)。想起當年,還在念小學的我其實不是很懂電影在演甚麼,但我那已經是大人的老爸也不是太懂,只因為是羅賓‧威廉斯的電影才帶我進戲院,結果父子倆一頭問號,我只對街友、合唱及最後在草皮上全裸看星空的畫面留下了印象。多年過去,直到我後來上了歐美文學概論,讀了點跟亞瑟王傳說有關的書,才略知一二。而之所以會創作出這麼一部結合了底層與奇幻手法的劇本,或許跟拉葛凡尼斯的父親是計程車司機及他有義大利血統有關:身居都市底層的移民在膚色、腔調與長相上總是惹人注目,隨之而來的歧視及差別待遇自然也少不了,尤其在美國這麼一個種族的大熔爐之中。可能也是因為這樣,拉葛凡尼斯才會對「自由寫手」(Freedom Writers一詞在電影裡譯為「自由作家」,這裡的「自由寫手」則取自中譯本《街頭日記》(親子天下,2008))的故事念念不忘。他花了六年的時間去募資,劇本也改了二十一次,電影公司卻仍以「找不到行銷點」的理由拒絕出資,直到曾兩度獲得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的希拉蕊‧史旺決定擔綱本片女主角,《街頭日記》才得以被拍攝成一部電影,利用不同的藝術形式去講述這個故事,進而去打動更多更多的人。
因為片長的限制,加上電影必須要有一明確的骨幹,相較於原著,電影版《街頭日記》能提的東西較為有限,但仍能讓觀眾一窺這些底層移民後代的生活:他們的父母為了追求更美好的未來而用合法或非法的方式進入美國,然而宗教、膚色與種族卻造成這些新移民後代之間的隔閡,爭端從未止息,容易取得的毒品及槍械讓這些青少年一個個都是天生的黑幫成員,時時刻刻都在跟其他族裔搶地盤,無論人在監獄或在學校裡都一樣,導致時常有青少年乃至於兒童因幫派暴力與用槍意外而喪命,而這些對立由來已久,早已無人記得其根源,一如《羅密歐與茱麗葉》中的兩大家族之間的仇恨。書裡有兩段文字令我印象深刻:當我問我的高一學生,他覺得自己能不能順利畢業時,他說:「畢業?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十六歲生日!」對某些孩子來說,死亡似乎比學歷更加貼近現實。[…]對社會來說,他們只不過是街角的另一具屍體、另一個統計數字而已,但對這些統計數字的母親來說,他們不只是數字而已,而是更多不幸早逝的生命、更多的鮮花,例如那些放在他們墳上的花朵。
電影裡自然也控訴了來自白人的歧視:「一切都跟膚色有關。你的膚色決定別人怎麼對你,有些人因為膚色可以為所欲為,白人自以為可以統治世界。[…]因為不爽,他們可以做各種事情,奪人性命,破壞家庭,因為他們是白人。」影片剛開始,主任更認為種族融合政策讓他們「失去了」百分之七十五的好學生。少數族裔成了怪罪對象,一如主任跟資優生導師完全只注意到女主角脖子上的珍珠項鍊,因為白色就是目光焦點,白色就是正義。成績與升學率的確會影響學校的招生,但與其聚焦於那些失去的「好學生」,是不是更應該把目光放在「如何提高現有學生的學習動機」上呢?
可惜認真朝這個方向著手的古薇爾卻被校方及其他部分老師視為破壞規矩的滋事份子,最投入的教師被貶抑成了好大喜功之徒,甚至有流言說她之所以能獲得金士頓創辦人之一的杜紀川的支持,乃是因為她是他的情婦!於是觀眾又一次看見徹底守舊的可怕:在這些人眼中,所有的創新與突破與嘗試都形同顛覆。然而如果沒有嘗試與改變,何來今天的你我?人類的進化史,不就是一步步去顛覆、修正錯誤的已知嗎?
「我們的教育系統建構於工廠的機制之上,也就是生產線的概念。你把他們推進去,你測試他們,你幫他們評分,如果他們的表現不好,那就將他們棄置。但透過這部電影,我們想說的是,天底下沒有不受教的孩子。教學方法百百種,不單僅只現有的教學系統所能提供的這些方式。如果能夠保有彈性,讓老師擁有選擇的自由,並予以支持,那麼就會有更多的孩子得到關注。而如果願意給外面那些具創意又有熱情的老師機會,他們將會帶來顯著的改變。」拉葛凡尼斯如此說道。
《街頭日記》與其他教育電影的極大不同之處在於,它讓觀眾得以知道真正的教育關係其實是雙向的,如果不是去問去聆聽,古薇爾永遠也不會想到眼前這群住在美國的孩子竟然跟戰區的年輕人過著相似的生活,因此才會轉而以大屠殺與戰爭的書籍作為教材,藉此教導他們寬恕與包容的重要性。唯有包容,這些「看過的屍體比殯葬業者」還多、肥胖、貧窮、曾被強暴、曾眼見母親被打得頭破血流、曾露宿街頭、罹患閱讀障礙、絕症、酗酒、有毒癮、努力想融入同儕團體的孩子才能知道每個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困境,縱使膚色、種族、宗教不同,皮囊底下的都是一個有故事的、需要被理解被聆聽的人。唯有寬恕,人與人之間才能學著放下,學著共處。但正如曾於一九八四年獲諾貝爾和平獎的南非聖公會首位非裔大主教戴斯蒙.圖圖所言:「所謂寬恕,並非要求人們遺忘,相反的,記憶是重要的,如此我們才不會讓這樣的暴行再度發生。」藉由這樣的寬恕來寬恕他人與自己,學生們也獲得了面對過去及當下困境的勇氣,努力完成金恩博士的夢想:「我有一個夢……黑人男孩與女孩和白人男孩與女孩可以情同手足,攜手並進。」並將黑白雙色擴張為彩虹七色,擴張為世界上所有已經出現及還沒出現的顏色,因為我們其實都是一家「人」。
一九六七年四月,一位名為朗‧瓊斯(Ron Jones)的高中老師為了要解釋為何德國人民能夠接受納粹的行徑,而在自己的課堂上以「第三浪潮」(The Third Wave)之名再現了法西斯主義的誘人與可怕之處。二十七年後,古薇爾則在課堂上教會了一群小黑幫份子如何逆轉局勢,學會寬恕與包容,進而改變自己及親友的人生。同樣在加州,同樣都是高中老師,我們看到了教育截然不同的面貌,也看到了學子驚人的可塑性。極大的善與極大的惡存在所有人的體內,任何人都可能一步步改變未來。透過互相理解,透過彼此鼓勵與支持,透過一顆不受侷限的、熱忱的心,課堂內的老師與學生絕對能夠改變課堂外的世界,並攜手築起一個更美好的明天。
(原文刊載於教育部人權電子報第8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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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遊:強哥 會知道強哥,是因為《無家者》這本書。強哥曾混過黑道,五零年代中期在南投一帶是有頭有臉的角色。入伍當海軍後逃兵,後來也成了逃犯,前前後後總共在監獄關了二十三年。關在警備總部的期間,強哥跟美麗島思想犯黃信介、姚嘉文、林義雄、施明德、呂秀蓮、陳菊等人接觸過。多年以後,時任副總統呂秀蓮曾到人安基金會發便當,從眼神判斷,對方還認得他。這麼一位充滿傳奇的人物,本人又會給我怎麼樣的感覺呢?我非常非常好奇。可惜在我知道的時候,強哥已經不是「街遊」的導覽員,改在賣大誌。
 
好幾個月過去,上上禮拜吧,在臉書上偶然看見強哥有帶一團導覽。等等?是同一個強哥?是!立刻報名,同時用期待的口吻跟眼神誘惑兼說服小石共同參加。
 
四月二十二,我們一早先到植物園,後來在涼亭裡接到電話,承辦人員問我們今天下雨耶,還來嗎?去,當然去。午後三點半,雨忽大忽小,「不一樣的眼光」導覽團正式出發。
 
「書本裡看得到的,網路上查得到的,我不講,因為那個你們去查就有了。」年屆花甲的強哥身體筆挺,說話抑揚頓挫,自信又有禮,眼睛炯炯有神。「我今天的主題分成三個部分:老人文化,街友文化,情色文化。」
 
強哥說,艋舺公園裡的老人平常有五、六百位,最多的時候達七、八千位。聚集這裡做甚麼呢?喝酒、聊天、喝茶、打屁、吹牛、討論六合彩明牌、下棋、用象棋賭博(有賭就容易吵架,但吵架的通常不是當事人,而是一旁插花的)。「在這裡可以消除寂寞、紓解壓力,家人也因為老人家有個固定去處而不用操心。所以這裡街友有多少個?我算過,不到一百個,算過好幾次。為什麼數量會變?因為年紀大的會過世。現在這裡最老的是一個老奶奶,九十四歲。」這裡常有人來發便當,每次領便當的動輒兩三百人,他見過一個非街友去領,就問那位大姊說欸,這是發給艱苦人吃的耶,怎麼會來領?大姊說不領白不領啊。以前這一代也是「賊仔市」,也就是小偷市集,但他問過一個衣物攤販,攤販說沒啦,不是偷的,是從舊衣回收箱挖出來以後整理過拿出來賣。後來104年5月時因為發生了香腸哥以剪刀刺殺駐衛警的事件,所有的攤販才都消失。(轉移到一旁的西昌街去了,下午去就會看到)
 
「以前這裡是露店市仔,攤販本來就會賭,早年是『菜市仔賭』,後來黑道介入後就變成了『角頭賭』。(民國)八十六年拆掉以後,這裡才有大水池。」強哥指著一旁的水池說。「五、六十年前,他們叫乞丐,後來變流浪漢,然後變無業遊民,現在變街友。以前他們怎麼過活?四個字,自生自滅。當攤販洗碗、吃客人吃剩的東西。現在比較好,叫天助自助,除了社福制度以外,還可以靠舉牌、發傳單、出陣頭、抬棺賺錢。」強哥邊講,後方一位坐在地上的街友邊同步發表他對強哥、對大眾、對社會的議論。「以前街友本來可以睡龍山寺裡面,後來亂搞啊,破壞寺廟的東西,就不行了。現在睡外面,有發睡袋,可是也有人很糟糕,會把睡袋賣掉,再拿那個錢去買米酒。龍山寺旁邊還有假尼姑啊。坐在輪椅上,帶著外傭要化緣,天底下哪有請外傭的尼姑?」
 
此時,一個大姊走到我們後面的垃圾桶要打掃,強哥指著她說:「之前有議員,說這裡都是遊民,要驅趕,可是不是嘛,大部分都是老人啊。還有你看她,她是會來這裡打掃的街友,男女總共六個,每個月可以領一萬塊,維持這邊的整潔。至於街友為什麼會變成街友,有五個因素:家庭因素,經濟因素,酗酒,吸毒,自我放逐,我就是最後一種。」
 
強哥提到自己民國五十四年高二時就加入黑社會,到民國九十年才出獄。「所以很多團體都會希望我去講,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混黑道十個有九個沒好下場。你的人生想要走平坦的高速公路,還是想要像我一樣走彎彎曲曲的產業道路?」
 
老人與街友文化至此告一段落,接著強哥帶我們來到「茶室文化老街」,開始說起情色文化。
 
「會來這裡開店的喔,不是流氓的姊妹就是小三,要有黑道背景,還要跟白道疏通。這裡喔,都是合法掩飾非法。所以啊,這些店的老闆都是街友,信不信?出了事要抓去關,所以十個街友九個有前科就是這樣。裡面有阿公店(基本消費是兩百元坐兩小時)、摸摸茶、飲酒店。這裡可以喝茶,喝酒,還可以,有女生,我不要講那麼白,還可以場外交易,知道甚麼意思啦喔?裡面有一百五十家,小姐有三千人以上。分早晚班,早班是三十歲到五十歲,晚班就年輕貌美。十分之一是台灣跟東南亞人,剩下是中國來的。怎麼來的呢?依親或假結婚,那些假結婚的丈夫一個月可以拿五、六千塊。白天來的都是低下階層,晚上就有年輕人。猜猜看大家都拜甚麼神?對啦,豬八戒,天蓬元帥,台語比較難聽,叫豬哥神。掌管這裡的幫派有十個,以前才會打打殺殺,現在大家輪流拿錢,照月輪,但白道那邊就不是這樣,每個月都要拿。」強哥邊說邊笑。
 
進華西街,強哥在亞洲蛇肉店前面說吃蛇膽顧眼睛,在台南擔仔麵前面則要我們往那望,看右邊那根柱子。強哥說那根柱子是早期的木製電線桿,外皮是黑的,「叫龍柱」,現在包上一層金皮,因為老闆不忘本。離開古山園旅社後來到華西街的後段,強哥介紹這裡以前叫「寶斗里」(我小時候長輩常提到這個名稱),裡面有二百五十位公娼。當然也有私娼,還有被父母賣掉的、原住民的雛妓。「很可憐。年紀還不夠大不能賣怎麼辦?打賀爾蒙。妳要跑?那妳沒多久以後就會浮在淡水河上。不過做這種的沒好下場。我一個朋友家裡以前就在做這個。爸爸海洛因中毒暴斃,媽媽販毒被判無期,到現在都還沒出來。」陳水扁廢公娼以後,黑幫「芳明館」的勢力就衰頹了。曾經的娼妓年紀也有了,就改去西昌街那裡「站壁」,一次五百,中國籍娼妓也知道那是她們的地盤,不會進去。
 
「以前說一府二鹿三艋舺,世界各地的文明發跡都從河流開始。有船運就有工人,有工人就有吃喝嫖賭,就有黑道。所以萬華才有五流:流氓、流鶯、流浪漢、流動攤販、流動工人。工人會打架,受傷或殘廢以後沒辦法做事了,就變成街友;以前被國民黨在大陸抓來的兵有的來台灣以後成了逃兵,最後也變成街友。以前老大跟我說過:𨑨迌人出來外口走跳,不是靠婊,就是靠賭。也說𨑨迌人跟做婊的穿同條褲。」
 
為什麼最後一次出獄後沒再重返本行呢?因為強哥的媽媽勸他說,都五十多歲了,你還有多少本錢可以關?孩子再不孝,也該送父母上山頭。於是經過茶店外仍被朋友的妹妹熱情招呼進去唱歌的強哥,就這麼退休,成為了亞洲第一位街友轉行的導覽員。「連台大校長都來聽過我的導覽!」聽他導覽過,跟他聊過天,看過他的自信神情跟眼神,你就會發現真的,不聽強哥說萬華,你要聽誰說萬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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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遊:小胖 「被資遣以後就失業很長一段時間,後面經歷了爸爸媽媽生病,我是長子,也剛好有空,就擔負起照顧爸爸媽媽的責任。之後他們過世,我也負責處理喪事。
過了一段時間,我背後長了大疔子,疔子深到差一點點就看到內臟,但是也沒有錢看醫生。那時候不懂社會福利資源,我就想說那就去監獄治病好了。我就拿一把冷凍調理刀去搶超商,因為不想嚇到跟傷害到別人,我還特地挑了一間沒什麼人的超商。我站在收銀台那邊,跟店員講說『搶劫,報案』,就站在那裡等警察來。之後就被法官判三年半,進監獄。在監獄裡面治好疔子。出來以後因為家人的不諒解,就出來艋舺公園流浪。」(摘自街遊官網)
這是小胖的故事。
小胖為什麼叫小胖?
「早年睡公園的時候我們有三個人,為了區分方便,所以最胖的叫大胖,中間的叫二胖,最後一個叫小胖。」後面還有。「不過現在人多了,小胖就多了,但說那個會去舉牌的小胖,大家應該就會知道是在講我。」
一月十五日,我跟小石及莫菲一起來參加小胖的最後一場實習導覽。莫菲在鹿港有接觸過類似的街友導覽,我家小石則是第一次。從捷運站旁的7-11上地面後,小胖先大概簡介艋舺公園裡各區塊大概是哪些人在逗留:下棋的、賭博的、睡覺的等。如果用Google搜尋艋舺公園,你可以看到很多評語都是「遊民很多」。其實不是。白天裡那些聚賭的老人家不是遊民,他們只是在聚賭而已,真正的遊民早上都去工作了,晚上才會回來睡覺,因為他們是「沒有家的人」。小胖後來說,街友就算每天去工作,一個月頂多賺一萬多,而且是沒有勞保、健保,「風險自負」的工作。他拿出一則新聞的截圖,街友在發傳單時被油罐車撞死。沒了,這個人就這樣沒了,不會有人記得他。這是街友可能的人生結局之一。
氣氛凝重了,來個兩則小胖分享的趣談吧。
如何分辨對方是日、韓遊客?
「拿著胡椒餅在吃的人就是了。因為台灣人早就吃膩了。」
忽然就像夥伴一樣加入,讓場子變得很有角色扮演遊戲味道的底層阿嬸插嘴:「哪有?我就很少吃,沒膩啊。」
「我還在關的那段期間,有一次全台的六合彩組頭大落跑。為什麼?因為中頭獎的人太多了。後來香港那邊就決定台灣這邊中獎的獎金要打六或七折,因為台灣人太會算牌了。」
我想起之前去參加《無家者》新書發表會時結識的老越。活動結束後,我跟小石在樓下跟他攀談,老越非常熱情的告訴我們如何從過往大樂透的中獎號碼預測出後續的中獎號碼。「我可以預測到三碼。」難怪那篇文章的題名叫做〈八百萬得主〉。
走經肉鬆味香共共的三水街市場,小胖簡單介紹了當地的歷史,也提出了一個他不解的問題:「為什麼這裡的金飾店這麼多,有四間。」我也不知道,也許跟這裡以前鄰近賊仔市有關?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市場裡藏了一棟嶄新的建築,是果核計畫的「新富町文化市場」,維持原有骨架,但內部有一定程度的整修,挺漂亮的。在地攤商說已經可以進去買咖啡喝,路過的人不妨來這裡領先一下潮流。
在前往我的母校龍山國中的途中,小胖提到了街友的真實情況:幫人蓋房子,自己卻無房。相同的論述也出現在紀錄片《Human》中,顯見各國皆如此。工人是社會建築的基石,但他們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擁有一個遮風避雨之地。
小胖說,龍山國中最早是清朝正規軍「綠營」的營區之一,後來成了警察學校,最後才變成國中。而他以前在裡面除草「以工代賑」過。(簡單來說,政府會有一筆幫助街友的經費,但是讓街友透過勞力工作才能獲得,等於創造了工作機會同時也對社區經營有利,目前最常見的以工代賑方式是掃地,一天五百,有去掃就能領)
打工王陸續介紹街友的其他工作。
「舉牌」
公司給你的價碼:750-800
自己去談的價碼:1000左右
建設公司給業主的價碼:1200-1500(業主抽一成,派報頭再抽一成)
分成T字板、A字板跟烏龜板(也叫做三明治板。黃春明的小說〈兒子的大玩偶〉裡有提到三明治人,就是那樣的板子,不知道的話上網查一下就會看到)。一小時可以休息十分鐘,中午吃飯一小時。一早去可以預借200當作一整天的水費、餐費。只有假日有。弄不見要賠。A字板3000,T字板1500。
「派報」
投信箱:以件計算,每份傳單可以拿0.25
路上發傳單:時薪100(最危險的是車派,就像前面提到的例子,就是在馬路上發,但薪水一樣)
「出陣頭」
包含車吹、鑼鈸鼓、風帆等,價碼是600-800,最累的拖鼓亭一天則有1800-2000,可是工作時數10-20小時不等,而且如果在淡水可能遇到上下坡,拖著沉重的鼓亭走上一天只有體魄十足強健的人才辦得到。不過如果是前頭提的吹奏樂器類就還好,因為只是做做樣子,主要是靠喇叭放送跟最前頭會吹的。
大致是這樣。
最後一站來到剝皮寮,我問起他的家人,他說有弟有妹,但處不來,何況沒見面沒事,見面通常有事,那不如不見。小胖很健談,沿途說了許許多多的故事,有歷史典故,有人生辛酸,而所有參加者都能深深感受到他的努力。透過街遊,參加者可以看到歷史間隙中不為人知的樣貌,聽見都會底層夾縫求生的另種人生。一場街遊結束了,他我都回去過起自己的生活。他們有了實際的報酬,也或許添了點自信。我們呢?也許不再戴上社會既定的墨鏡去看他們;也許發現原來人生處處有暗礁,隨處可沉淪;也許這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很幸運,很幸福。
 
街遊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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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誌:阿鎬 阿鎬身形瘦小,說話聲音不大帶啞,講到激動處會重複同樣的語句多次,彷彿在努力說服自己,彷彿在努力面對過往。「我先說我的結語,」接過麥克風的阿鎬說,「珍惜生命,愛惜自己。」
民國三十八年出生的虞阿鎬虛歲六十九,爸爸姓趙,七歲那年才知自己非父母親生。只有小學畢業的阿鎬後來去「上海西服」當裁縫學徒,四年出師。當年上海派西服很是搶手,一套要價十幾萬,收入豐厚的阿鎬因此成家立業,有了孩子。
有一天,格蘭西服的老闆問他,自己在美國的師弟欠師傅,想不想去闖闖?彼時中美已經斷交,阿鎬不懂為什麼一堆人想去美國,於是決定自己去阿美利堅找答案,便隻身前往。
對方來接他回自己的店,他從此像賣給對方一樣,僅靠幫人改一對袖子抽四美元(收十二美元)過活,工作半年後他自認償完了人情債,辭職了,卻不知道下一步。
他在紐約的第二大道上晃蕩,看到一間華人開的洗衣店,就走了進去。顧店的人問他是不是台灣人,他說是,原來是對來美國打拚的、台大畢業的夫妻。「缺不缺人?」不缺人。「不要錢的話呢?」那有缺。他說服店主夫妻在店內另闢一小區幫客人改衣服,改衣的錢六四分帳,阿鎬拿六成,此外店務全都要做,他吃睡全在燈光刺眼的店內搞定。雖然收入不高,但阿鎬勤勤懇懇,還會在入夜後就白天聽到的英文句子問老闆甚麼意思,就這樣一天三句、兩天六句的學會了英文。赴美第二年,曾有華人問阿鎬要不要結婚,這樣就能拿綠卡,阿鎬拒絕了。
一段時間後,勤勞的Chinese guy被一名猶太洗衣店老闆看在眼裡,四處打探,問得了阿鎬的洋名Kenny,就登門挖角。週休二日,週薪350美元,那是一美金可以換四十二新台幣的年代。生活開支以外的錢,阿鎬全寄回台灣給妻兒。
接著是印度人來挖角,回到了西服業界,週薪漲成了六百五十美元,換算台幣一個月收入十幾萬。當時的西裝是這樣生產的:客戶來店裡量尺寸→訂單送往香港製作→完成寄到美國後再細部修裁。
掙足了錢後,Kenny開了自己的店,完成了在美國立足的夢想,然而卻忘不了故鄉台灣,「我是台灣長大的,台灣才是我的家。」於是雖然大家都勸他不要,阿鎬還是回來了,人生也從此下滑,搭溜滑梯一般。
首先,阿鎬不在的七年間,他的妻子有了外遇。「你要知道,人是有感情的,尤其是女人。」他一次又一次地說,不是在說給別人聽,而是在說給自己聽。他不怪她,但他受了極大打擊,至今仍難平撫。嘟著嘴忍住一會兒後,阿鎬終於還是紅了眼眶,小石遞上了面紙。
他選擇住在外面,給妻子調適的時間,日子一天天過去了,阿鎬忍不住了,「我只是想跟你們一起住而已。」是懇求吧。就算知道妻子或許離不開那個男人,他還是想回家團圓吧。畢竟他回台灣,應該就是為了共享天倫之樂吧。然而阿鎬的妻兒卻選擇了離開,因此阿鎬雖回了家,那個家卻也已經不是一個家,而是一個殼,情感的空殼。
西裝沒落,成衣興起,加上錢多在股市崩盤時蒸發,連房子一併都賠了出去,阿鎬於是轉行當警衛。一天,阿鎬見走廊燈泡有一顆沒亮,就架起木梯上去換,下梯時木梯一合,阿鎬往後一摔。阿鎬在地上趴了很久,然後撐著疼痛的腰弓著身去對面搭公車回家。
腰骨斷裂,工作沒了,住處沒了,阿鎬住進遊民收容所,住了兩年九個月。「以前從來都不知道有這種地方。」
如今的阿鎬在萬華忠勤里打掃,一個月有一萬五的收入,也有租屋補助,因此生活算是無虞。
「穩定下來以後,我拿了一萬塊,想說要捐給社會局,感謝他們的幫忙,但沒想到社會局不收。剛好八仙塵暴,我就捐了出去,回饋社會。」他說著,語氣四平八穩,彷彿只是做了一件該做的事。
這是阿鎬,這是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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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誌:飛機先生 約莫一年沒去剝皮寮的長壽茶桌走走,這次有活動,兩位曾經的無家者我都沒親見過,就去聽他們說自己的人生事。
「飛機先生」
今年十月滿65歲的飛機先生是有名的大誌銷售員,也是最早販售大誌的成員之一,已經賣了八年,固定販售點在台北車站M8出口,另售人生百味產品,「我只賣好東西。(...)以前我當過業務,也當過銷售員。以前還在當銷售員的時候,曾經跟其他銷售員一起被載到一些村莊,主事的人要我們下去以後就看車上有帶甚麼,我們就賣甚麼,會覺得說自己為了賺這幾千塊賣的到底是產品,還是自己的人格?」
飛機先生其實有很多外號,之所以會叫飛機先生,是因為以前開無線計程車的時候代號是七四七。甚麼?不知道為什麼七四七是飛機嗎?那你一定很年輕。因為以前波音七四七超有名,連我這個曾經的電玩宅都知道。
飛機先生說,初次去賣大誌,通過訓練以後,公司會送你十本,讓你賣完以後可以當之後購書的資金,可是賣完以後拿到的一千卻會讓有些人控制不住就想花,導致購書資金越來越少,「最後就畢業了。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慾望啊!」早年無對策,現在有對策,一個月公司可以借一次讓你賣書,讓街友慢慢去學習理財。
那,曾經當過電影放映師、計程車司機、銷售員、貨車司機,還跑過船的飛機先生是怎麼會來到台北的呢?
「要感謝馬英九。」
當年,住在台南的飛機先生戶籍設在台北,為了領三千六的消費券來到戶籍所在郵局,領完後要去戶政遷戶口,戶政人員見他似乎需要幫助,就推薦飛機先生去找樓上的社工,社工問「有地方住嗎?」飛機先生人生地不熟,當然沒地方,社工就幫忙安排了住的地方(華陰街的恩友中心),飛機先生就這樣留了下來。「中風啊,而且中南部四十歲以後工作很難找,剛好大誌也開賣,就住下來了。」飛機先生住南陽街一帶,他說租屋很重要,有地方放隨身物品,才能專心工作,而且沒住處的話連洗澡都麻煩,冬天怕雨怕颱風,夏天怕熱。
曾經有腦性麻痺的患者來跟飛機先生買書,他猶豫了一下,賣?不賣?感覺對方比自己需要幫助啊!最後還是賣了,但心底總覺得怪怪的。也有粗工來買過,雖然對方怎麼看都不像會讀大誌,果然後來又把雜誌送回給了飛機先生。還有一次,是一個客人拿了一千塊只要買一本,飛機先生堅持找對方九百,對方只好收下。「我是在工作啊。」但後來,一位香港的電影人告訴了飛機先生一個故事:在香港,有一團貴婦固定會去養老院歌唱跳舞表演。老人們其實沒覺得多好看,因為看不懂,但貴婦自己很開心。飛機先生想通了,要接受人家的好意,不然對方也會難過,可惜一千元的先生再沒出現,九百就這樣飛了。
「以前跑船的時候啊,遇到印尼的漁船,他們都會跟我們換東西,拿鸚鵡啦甚麼的珍稀寶貝,跟我們換甚麼你知道嗎?普通的休閒衣褲,很破啊,他們的船。」
如今改去網咖看電影(「很方便啊,看五分鐘不喜歡就關掉,不像買了票進去就是要看到完」)的飛機先生最喜歡的電影是《海角七號》,魏德聖後來的作品他就覺得還好,少了個味道。他也愛看瓊瑤。飛機先生說到喜歡的東西就會笑,開朗大笑,縱使年輕觀眾可能低頭玩手機或因為聽不大懂台語而頭上冒問號,他依然自得其樂,他說:「電影就兩種結局,悲劇跟喜劇,重點是在過程。你說我今天拍喜劇,結果進戲院兩天就下檔,那是喜劇還悲劇?悲劇嘛。」
飛機先生也會繼續用同樣的喜劇心態,笑看未來的人生吧,我想。這樣很好。
 
飛機先生的官方粉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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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從感覺,還是繼續負責?《妖精》 《閱讀時光》系列是文化部與台視合作推出的電視作品。在2016年的第一季獲得觀眾廣大迴響後,於2017年即將推出第二部,改編的作品有四,分別為王禎和的《玫瑰玫瑰我愛你》、王定國的《妖精》、吳濁流的《先生媽》跟李維菁的《生活是甜蜜》,希望能藉由優質戲劇「把閱讀人口找回來」。
很榮幸也很開心能獲邀搶先觀賞《妖精》一劇,其實本來還能接著看《玫瑰玫瑰我愛你》,但因為截稿日將近,只能抱憾先行離席。
本劇的導演為曾獲金鐘獎與金馬獎肯定的溫知儀,男女主角分別是趙擎與姚坤君,兩人的兒子由近日因《天黑請閉眼》而大受矚目的曹晏豪飾演,戲裡讓男主角永難忘懷的外遇對象則是「台灣最強小三」(詳見「花系列」的《姻緣花》)潘儀君(但其實她詮釋過最讓我難忘的角色是《倚天屠龍記》的紀曉芙跟楊不悔)。
在此簡單介紹一下劇情:
男主角宋漢忠是國中英文老師,跟太太李淑英結縭三十年,兩人有一個二十五歲的兒子宋語軒。這天晚餐結束後,淑英忽然接到一通電話,對方是曾經跟老公有過一段婚外情的江梓雲的姊姊。她表示,自己人在美國,但妹妹住進安養院,寒流將至,希望他們能代為去探望梓雲。十五年前的一段情,十五年來都未癒合的家庭撕裂,十五年後的再見,對彼此的心情及這個家庭將帶來多大的衝擊?這個如今已老的「妖精」,是否仍將頑強的活在眾人心裡呢?
電視劇本跟小說的劇情有些許差異,尤其因劇本將原先的短篇小說拉長為近九十分鐘,讓觀眾的情緒得以擁有更紮實的積累與爆發,角色的性格描寫也有所不同。後續討論時也會進行兩者之間的比較,建議觀賞前或觀賞後也能讀讀原作,會對劇本改編時的巧思與角色的性格演變有更深的認識。
首先,在原作的描述中,漢忠比較像「偷吃被抓包」以後氣勢才整個弱掉的。但在電視劇中,漢忠的性格除了壓抑之外還多了「無能」:因此事而煩惱到胃痛,偏偏找來找去找不到胃藥;修剪花草時被刺刺到自己卻拔不出來;想起往事非常懷念,深夜跑去地下室找舊文件懷舊卻被淑英贓到,但其實兩人明明分房睡,東西大可放自己的房間;最慘的是還有一幕,外頭下著雨,他想抽十幾二十年沒抽的菸,火柴卻怎麼也點不著。於是你會想,啊說不定就是被老婆摧殘這麼久,所以才會無能到這個地步。但我想還有一個可能,就是漢忠的個性其實一直都是如此,他一直都是一個「被照顧者」,偷情前如此,偷情後亦然,只是又更弱了一些。如此一來,不同於原作「從頭到尾舉著凱旋旗」的老婆,這裡的淑英成為了一個雖然有恨,但也充滿母性良善的「刀子嘴豆腐心」角色。
李淑英的怒氣從第一次出現就可以感受到。那種煮飯時不快樂的下垂嘴角,看得我這快樂的家庭煮夫心有戚戚。她有兩場恨意值滿點的戲。第一是接到電話那晚洗碗時的那句「髒!怎麼可以這麼髒!」她對丈夫的恨意一覽無遺。第二就是做獅子頭時不停把料猛甩到鐵盆裡的勁道,只能用「殺氣騰騰」四個字來形容(如果是在《七龍珠》裡面的話,那個測戰鬥力的儀器又要燒掉了)。然而同時間,當看到她在跟哥哥說起這段往日情事而哭泣不已時,觀眾也明確的知道了恨意其實只是外衣,裡頭包裹住的是深深的愛。愛之深,恨之切。
由此,電視劇中的「大老婆的勝利」雖然也體現在用花錢來報復(如買日本來的螃蟹當晚餐菜,以及買一大堆昂貴的服飾要送給「妖精」)一事上(這點小說跟劇本都沒有特別著墨,但若只照故事來分析,由於淑英是職業家庭主婦,應可合理假設負責養家的人是漢忠),但這樣的報復到了理當火山般大爆發的時候卻洩了氣,而且是溫溫柔柔的洩了氣。聽到「老妖精」的那一句「淑英姐」,氣呢?消光了,你怎麼去跟一個已經忘記那段往事的人計較?過不去的不是別人,永遠都是自己。而人生,而愛,而家庭,終究得繼續下去。選擇了不離婚,就是選擇了一條「不原諒,但我還是愛他」的路。
因此,相較於原作的結尾,電視劇本的「雙重性」更強烈:「我想,父親是錯過了;倘若我們生命中都有一個值得深愛的人。」值得深愛,就值得你負起責任。即便有感覺,但感覺是甚麼?難道不包含某種不切實際的期待嗎?難道不包含某種羅曼蒂克的嚮往嗎?難道不包含某種尋求人生再一次的煙花燦爛嗎?難道不包含對美好肉體的渴望嗎?因為婚外情,父親失去的其實是兩個值得深愛的人,而不是一個。他因為自己的懦弱,而落得兩頭皆空。
誘惑,永遠存在。感覺,永遠存在。意外,永遠存在。
那愛呢?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但曾經愛過,只要曾經深深的愛過,就不會忘記。
牽手或放手,是一個永遠存在的選擇。
以上是我對電視電影《妖精》的觀後感。本劇從編、導到演均品質精良,氛圍強弱變換得宜,敘事亦十分流暢,所談的主題是男女間永遠的課題:相處。想起一個朋友,他平素是個很活躍的人,對自家的事業很有想法,實踐能力也強。有天沒來由地忽然打電話來,說想跟我聊聊,原來是感情關係不順。怎麼個不順法?只要一吵架,他就會跟對方提分手,因為他沒辦法處理那麼強烈的情緒。在喝那杯咖啡的期間我跟他聊了甚麼,詳細也記不得了,但我記得重點:找你吵架,是因為對方還想跟你溝通,還在乎你。連架都不吵,這段感情我想也到終點了。
所以,請珍惜還能吵架的時光,請珍惜那個還願意跟你吵架的人。
 
上映時間(台視主頻道4/16起每週日晚八點)
4/16《玫瑰玫瑰我愛你》
4/23《妖精》
4/30《生活是甜蜜》
5/7《先生媽》
官方粉絲頁
官方預告一(形象篇)
官方預告二(劇情篇)
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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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氏451度》:過往智慧的可貴 《劇情介紹》
在另一個時空的某個國度中,消防員的工作不是滅火,卻是點火。在甚麼東西上點火呢?書。他們的格言是「我們把書燒成灰燼,然後再去燒那些灰燼」。為何要燒書?因為書百害而無一利:「會擾亂人,讓人不善社交」、「小說會讓人們想過一種他們不可能過的生活」、「傳記寫的都是關於死者。(作者)寫到最後只想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讓自己與眾不同,高人一等」、「肝癌的書會讓抽菸的人害怕,所以應該燒掉」。消防單位所使用的隊徽是火蜥蜴,消防人員的領口上則繡了「451」,代表的是華氏451度,也就是紙張的燃點。
蒙塔格是一位即將升官的消防員,專長是找出民眾藏在家中各處的書,原本認為「書的魅力源於禁止閱讀」的他,卻在巧識於學校擔任實習老師的鄰家女子克萊莉絲後,對書本產生了好奇。一日,趁著妻子琳達熟睡之時,蒙塔格從隱密的角落拿出了一本書,開啟電視的照明功能後閱讀。書名是《塊肉餘生錄》,如初學閱讀的孩子般,他一字接著一字,唸出了第一章的章名「我誕生了」(I AM BORN)。
誕生,也是跟母體分離的開始。
自我意識的覺醒,使蒙塔格開始無法正常使用消防中心的鐵桿升降。又一次出勤,這是一位家中藏有圖書庫的婦人。她拒絕回答消防隊長的提問,卻朗誦出了文藝復興時期的牧師休•拉蒂默的遺言,也步上了同樣被燒死的人生結局:書本就是她的信仰。這場自焚讓蒙塔格確信要邁上擁抱閱讀的叛逆之路。
克萊莉絲的家被消防隊查封。蒙塔格找到了她,也幫克萊莉絲找出了她舅舅藏起來的朋友名單,並協助焚毀。克萊莉絲要蒙塔格跟她一起走:去到河流的上游,找到古老的蒸氣列車鐵路,沿著鐵路一直走一直走,就會找到書人的住居地。但蒙塔格不想躲藏,他想戰鬥,想在每一位消防員的家裡藏書,然後檢舉,藉此摧毀體制,兩人於是分道揚鑣。
琳達檢舉了蒙塔格藏有書籍,蒙塔格在燒書時也燒死了隊長,於是遭到通緝。在躲過飛天警察的查緝後,蒙塔格順著克萊莉絲的指示,來到了書人的住居地,並跟其他夥伴一同在大雪之中背誦著一本又一本書籍的內容,努力讓自己也成為一名書人。
《影評》
《華氏451度》是美國當代著名作家雷‧布萊伯利的科幻小說作品,由法國新浪潮名導楚浮於1966年搬上大銀幕。1920年出生,從小就喜愛閱讀的布萊伯利在青少年時期知道了納粹燒書及史達林逮捕、處決文人的行為,更在後來見識到了美國以反共與國家安全當藉口而將許多書籍列為禁書,進而監控與調查異議人士的作法,使得布萊伯利對政府侵害人權及言論自由的厭惡達到了高峰,進而於1953年出版了屬反烏托邦文學的本作品。
烏托邦一詞源自湯馬斯‧摩爾於1516年推出的同名書籍。在書中,摩爾以柏拉圖的《理想國》為雛形,建構出一個理想的、虛構的國度。而在科幻小說的範疇中,反烏托邦的作品多描繪一個表面看似理想和平,實則卻經常抹滅個人意志,以群體意識為依歸的世界。唯有透過個體的覺醒或造反,抑或外人帶來的價值觀衝突,其掌控系統才有可能被破壞,其居民才可能享有真正的言論自由,並邁向真正的和平。
以下分幾個主題來探討《華氏451度》。
一、電視
在《華氏451度》中,電視成了政府用來控制人民的工具。透過跟觀眾的互動,政府表面上似乎說明了對個體性的重視,實則卻是以假裝鼓勵個體性的方式來消除個體性。劇中有一幕,琳達跟丈夫蒙塔格說自己要上電視了。不久後電視節目開播,劇中兩名男性每對話幾句,就會問電視外的琳達「妳覺得呢?」琳達覺得自己的表現很好,說不定可以成為女演員,然而這樣的手法立刻就被蒙塔格點破:國內說不定有二十萬名琳達,妳不過是其一罷了。當電視成為你的家人,當流行趨勢完全受政府所掌控,當太太絲毫不記得自己跟先生初識的時間跟地點,當他們一注意到你在課堂上跟隔壁變成了朋友就立刻把你們兩個的位置調開,當體制重視的是相同而非差異,當國家希望你服從以外甚麼都不用了解,人跟人之間的關係會變得虛假而有距離。楚浮透過了讓女演員茱莉‧克莉絲蒂一人分飾兩位女主角,來告訴觀眾人的命運並非既定,而是來自後天的教育與學習。而泯除差異化只是為了好控制,也是在粉飾太平,尤其電影結尾時,蒙塔格在電視上看見「自己」伏法喪命,觀眾這也才知道為什麼那個世界的大頭照拍的是背面而非正面:因為這樣才易於取代,因為個體並不存在,存在的是集體。
二、火
透過賦予消防員截然不同的功能,布萊伯利讓打火兄弟成了點火兄弟。在英文中,消防員一詞由fire跟man兩個字所組成,因此這樣的設定能夠引起使用英語的讀者會心的一笑。影片中的火殘忍又美麗,關鍵在於看見這把火的人是誰?對國民而言,火可以燒毀違禁品。對消防隊長而言「書中本無物,庸人自擾之」,放火燒之豈不快哉?但對覺醒後的蒙塔格及書人們來說,火只會帶來破壞,是政府箝制言論自由的可怕工具。在影片中,唯一能橫跨火焰的雙重功能的唯有蒙塔格。他先是燒書,後來也用同樣的火焰槍燒死了消防隊長,等於也燒掉了制度的象徵。在遠古的神話時代,普羅米修斯盜火,讓人類得以凌駕於自然界之上。這一把火是武器,是溫暖,也是智慧。火焰是僵化體制用來控制的工具,卻也是人類反抗精神的象徵。
三、書
顯而易見地,愛書的布萊伯利之所以會創作《華氏451度》,也是有感於電視出現以後,人們越來越喜歡這種充滿動感的,而且是垂手可得的刺激,從而逐漸喪失了將文字轉換為畫面的能力。因此在本作品中,書不但成為了遙遠的美好回憶,也是智慧的禁果。影片中有一段,消防隊長批評那些思考者、哲學家無不拚命要信徒相信「我才是真理,其他人都是傻瓜」、「這個世紀說人的命運是注定不變的,下個世紀又說人有選擇的權利」。這樣的批判看似無誤,其實卻也說明了人類的自由意志,因此書本也是自由的代名詞。再者,主角在遇到書人以後,其中一位衣衫襤褸的書人說自己是「君王」(他是《君王論》,The Prince),然後說「你不能從封面來判斷一本書的內容」,也就是不應以貌取人。腦裡儲存的智慧讓我們超越了自身的外貌,讓我們超越了肉體與服裝的限制。智慧並非來自個體,而是來自一代代的傳承,限制了言論的自由,你等於在扼殺人類之所以成為人類的能力,等於在扼殺無限的可能與美好的未來。
結語
《華氏451度》的烏托邦世界充滿矛盾:消防隊的隊徽是火蜥蜴,但觀眾從頭到尾並沒有看到一隻真的會噴火的蜥蜴,顯見乃取自其傳說意義,然而傳說不正是政府當局要燒毀的嗎?國家隨時要告訴人民「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卻只能用些撒謊的手段來證實自己的有能,更無法從外表看出一個人腦裡到底裝了些甚麼,於是控制其實只在表面,無法入心。甚至如果拉到一個更宏觀的角度,如《人類大歷史》一書所指出,人類的社會本就建構於集體的想像之上:貨幣、領土、國家都是約定俗成,都是一種想像。因此過往的智慧實則形塑了現在的我們,人類如無限巨大的沙漏裡的沙一樣不停累積,直到此刻。而我們的主角就是因為小說而開始有辦法思考,開始知道世界的真貌,開始有了分辨是非對錯的能力,開始有了幻想的能力,從而認知到了體制的荒謬與矛盾,從一介小人物、一顆小螺絲變成了故事的主人公。據此,我們可以清楚看見言論自由之可貴,追求事實真相之可貴。抹滅過去,抹滅任何體制覺得不中聽的東西,你就等於在抹滅自己的現在與未來。唯有擁有充足的言論自由,唯有讓時代,讓真相去驗證方法的對錯,並記取教訓,不停成長,人類才有可能不停自我超越,直到永遠。
(原文刊載於教育部人權電子報第8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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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擊之路》:正義是什麼? 正義是什麼?
我查「萌典」,萌典說是「公理」。那公理是什麼?「世人所公認的道理」。所以「大家」覺得是對的就是對的?那事事都得投票囉?哪那麼多時間,所以我們投票賦予少數人權力,少數人藉此權力立法,我們遵守法律。
可是法律就是公理嗎?華山的警衛大叔是迪化街附近的人,家裡早年有一塊跟華山光點一樣大的地,長輩辛苦工作掙來的,被賤價徵收去蓋汙水處理廠了。於法有據啊!可是以前付出的汗水算什麼呢?對未來的期待算什麼呢?無奈、淚水又算什麼呢?
法律總有不周全的地方,各國皆如此,加上時代不停在進步,科技不停在前進,所以法律也時常要改,改,改。由此可推斷,大致上「依法行政」的政府也可能出錯,也需要時間去調整。可是政府會覺得自己錯嗎?也許會,也許不會。不會的時候怎麼辦?以法鬥法。因為法典很厚一本,總有這裡跟那裡牴觸的時候,尤其詞語本身的定義都可能有彈性,所以可行。怎麼做?請律師幫你。特別是牽動到某些追求公平正義的律師體內的「正義神經」時,他們就有可能會挺身而出當你的援軍,助你一臂之力,甚至可能救你一命。
《進擊之路》就是一部講述四位人權律師與政府鬥法的紀錄片。片中提到了四宗大案件:關廠工人案、洪仲丘案、太陽花學運案、鄭性澤案,也稍微提到了鄭捷案。
簡單描述關廠工人案:紡織工廠惡性倒閉,一堆員工拿不到積欠薪資,家中經濟面臨斷炊,於是到台北車站臥軌,終於獲得勞委會同意先行支出這筆錢,再由政府去幫勞工代位求償(後續的官方說法是,只是先借錢給勞工而已)。事隔多年以後,在「關廠歇業失業勞工創業貸款」的追訴期限即將來到之前,勞委會發函要求未還款的工人還錢,並編列預算打算要提起民事訴訟。[1]
在影片擷取的新聞畫面中,一位官員笑著說:「怎麼可能企業倒閉,政府負責?」但不可否認的是,法律的確欠缺對應惡性倒閉的法條。另一個擷取的畫面是勞工臥軌,月台上等著搭火車的民眾大喊:「要死死遠一點!」[2]因為是他者,因為事不關己,因為此刻那顯然不是我的問題。
曾威凱:「我的媽媽在縫衣機前,織那個毛線。幾十年後,我們接了關廠工人的案子。」他者不再是他者,他者是「我們」,所以我們必須挺身而出。
 
洪仲丘案發生於2013年,原定7月6日退伍的義務役士官洪仲丘被軍方指控違反軍隊資訊安全保密規定而被關緊閉「悔過」,7月4日因過度操練而嚴重中暑,引發「彌散性血管內凝血」死亡。後續審理時,也出現了證據保全缺失等問題。「軍中人權」一詞頓時成了眾所矚目,後續也引發了一場又一場的抗議活動。
在台灣,當兵幾乎是男性免不了的一環人生體驗,幾乎所有「倖存者」都喜歡滔滔不絕當兵時的各種「聽起來很恐怖」的趣事。「合理的要求是訓練,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練。」可是磨練要不合理到什麼地步才能稱為「虐待」?而磨練導致的死亡又該說是意外還是故意?「非倖存者」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倖存者」則各有自己一套說法。
 
因質疑政府欲簽訂生效的「兩岸服務貿易協議」是黑箱作業,大學生與公民團體發起了「太陽花學運」,攻佔了立法院,讓該協議擱置至今。有人認為學生不夠理性,是「暴民」,學生則吶喊「當獨裁成為事實,革命就是義務」。有人說學生的行為是自發的,有人說幕後有人在操弄。傳言服貿協議大陸有施壓,但時任總統馬英九則表示一切都為台灣好,「台灣不能再落後」。
先民的努力讓我們擁有今天的台灣,可是今天的台灣是否完美?如果不完美,是否有人的權利受到了剝奪?是否只要受剝奪的人是「他者」,那就不甘我的事?是否我永遠都不會成為「他者」?我們何時應當信任政府?何時可以起而抗爭?抗爭的手段走到哪一步之內算合理?
 
2002年時,鄭性澤與友人羅武雄等人在台中豐原十三姨KTV包廂內飲酒,酒醉的羅武雄因故開槍滋事,警方獲報後抵達現場,蘇姓員警遭擊斃,警方懷疑是鄭性澤下的手。一開始鄭性澤認罪,後來翻供,表示遭到警方刑求才認罪。2016年3月18日,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檢察署提出五項新事證向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聲請再審。同年5月2日,台中高分院下午做出裁定,就鄭性澤被訴未經許可持有手槍罪及殺人等罪部分開始再審,並停止刑罰之執行。5月3日,因檢辯雙方認為無羈押必要,因此在限制出境、出海後放人。
或許,冤案永遠都會是現在進行式,任何國家皆然,因為雖然法律追求的是「讓證據說話」,但說話的總是人,做最後決定的也還是人。冤案會從世上消失嗎?我傾向於搖頭,但不表示我們就不應該藉由訂立更嚴謹的法律來努力杜絕冤案的發生。
 
很難想像曾以《街舞狂潮》奪下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的蘇哲賢會去處理《進擊之路》這麼硬的議題。但另方面卻又不意外,因為他就是隨時隨地滿腔熱血,昂首闊步在面對真實的自己。在看《進擊之路》時,觀眾很能感受到導演的誠意,你知道他每一秒都在盡最大的努力要讓你理解他最初為什麼會想拍這部紀錄片的動機,那種為正義發聲的不屈從態度。正義是什麼?《進擊之路》或許提供了你一個答案,又或許沒有,但至少讓你看到了導演跟人權律師的想法。如果看完以後你迷惘了,那很好,因為正義很複雜,沒有標準答案,是個永遠的問題。但除非你意識到正義是個問題,否則你就不會去思考正義,不會想辦法去定義正義。「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太難。但至少,人不該愧對自己,是吧?
初抵華山光點時,鐵鍊還沒放下,警衛在鐵鍊那頭,我在鐵鍊這頭,我們聊了約十五分鐘左右。後來時間到了,警衛往回走,我則坐到了外面樹旁的木椅上。鐵鍊卸下後,警衛又從裡面走出來,經過我身旁時停下腳步,轉頭對我說:「這年頭啊,連要做善良老百姓都很難。」然後就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我心想,做人,做個平凡的老百姓,從來都沒有容易過。
 
[1] 可參閱苦勞網 ”當年承諾「代位求償」 如今向勞工逼債 勞委會不認帳 聯福勞工再度抗爭”(http://www.coolloud.org.tw/node/69235)與天下雜誌獨立評論 ”管中祥:人人都是關廠工人”(http://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47/article/2027)。
[2] 影片請參考https://www.youtube.com/watch?v=nLx7-aZ-Ruc及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ptXWdQLWgs,後者可以看到一些民眾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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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夢》:有天分,更要比別人加倍努力 在偶然的機緣下,跟小石一起走進戲院看《童夢》。先前雖看過預告,但對劇情仍缺乏明確的感受。直到戲院的燈轉暗,直到旅美畫家呂游銘開始說:「我很多年一直在做惡夢,聲嘶力竭,人家在追我,我無處可逃。我又不是真的有犯罪 ,可是我的罪名很重 …… 」我才慢慢了解《童夢》說的是甚麼:是繪畫、是時代/威權的壓迫、是永存體內的赤子之心、是對妻子的愛、是失去的子女、是對知音人的尋找、是從不停下腳步的努力,堅持,努力。
1950年生於萬華的呂游銘從小就有藝術天分,其母回憶他好小的時候就會把火柴棒排列成車,並用手指將火柴棒折成圓形當輪胎。就讀龍山國小時,受到了一輩子的恩師鄭明進的鼓勵,從此與繪畫結下不解之緣。因為繪畫,他為校爭光,獲得國內國外獎項;因為繪畫,就讀復興美工的他順利娶得就讀政大外文的美嬌娘;因為繪畫,他在歐、美、日都備受注目。然而相反地,因為繪畫,學校認為他是不好好念書的壞榜樣,多次告誡他的父母,逼使最愛畫畫的他得由明轉暗,猶如做賊般的偷偷畫,在心底留下了極深的陰影;因為繪畫,因為堅持,因為不能忘本,他跟太太的教育方針與美國的大環境起了衝突,女兒拒絕再與他們聯繫,兒子用英文控訴他們忙著工作,親子缺乏互動,「但我不怪她。」兒子的輕描淡寫對比母親的眼淚,家家有經家家難念。與兒女之間的嚴重隔閡,是否有修補的一天?是否難如補天?
感傷的部分只有一些,更多的是呂游銘的童真。他開車追火車、追太陽、追月亮、停在路邊拍鹿、停在加油站旁拍鳥、跑到峽谷、岸邊、星空中拍下一張張優美如畫的照片。他說:「我只要出來,我就要盡其所能,我能到每個地方,而且要有深度,深入去看,不是走馬看花。這是我受到的一個很大的感動跟啟發。很多地方真的是once a life,你去那些地方感受那些事情,很可能一輩子只有一次,不能夠把它輕易放掉。」也許唯有抱有赤子之心,唯有熱愛生命,唯有知道每一個時刻都稍縱即逝,才能用畫筆描繪出既真實又夢幻的世界吧。
又或者,只因為這是他唯一知道的表達自我,也是與世界交流的方式呢?
影片中有對照的兩幕很有趣:中年大叔買畫殺價,呂游銘拒絕了;年輕女孩買畫現金不夠,問餘額兩塊美金能否刷卡,呂游銘大方說不用,當折扣,因為年輕人很努力。他是否想起了當年愛畫卻不能畫的自己?他是否想起了自己的子女?他是否也在眼前這個留著絡腮鬍、拿著攝影機、跟自己差了二十八歲的大鬍子眼中看到了自己或子女?他是否藉此去鼓勵,甚或彌補一些甚麼?縱有許多的獲得,也有許多的失去,他是否曾經後悔,曾經起過這樣的念頭:要是當初我沒有拿起畫筆……
就算有,我想也是在極度絕望的時候吧。更多時候的他只是認真地盯著前面的道路,毫不懈怠的鞭策自己前進,前進,前進。
《愛情無全順》的導演賴俊羽拍出了一部流暢而動人的紀錄片《童夢》,主角呂游銘則用一生的堅持去走自己的道路,把自己奉獻給美與愛,對世界對妻子對貓對回憶對繪畫的愛。非常非常棒的一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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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歲旅程》:生命中那些忘不了的夢想 立冬隔日,偕愛妻小石到光華商場隔壁的三創看台視旗艦連續劇《700歲旅程》的特映會。
(左起為資深演員丁強、上官鳴、王滿嬌、應采靈、唐川、朱陸豪、喜翔)
所謂《700歲旅程》,指的就是為了要讓住在劇中「銀花社區」的十位歲數合計超過七百歲的老人完成長久以來悄住心房的夢想,因此年輕一輩帶著他們環遊全台的故事。拍攝過程中,劇組繞行台灣二十圈,足跡遍布全台八十大精選景點。熱血製片人陳慧玲透露,由於劇中演員多為長者,因此她堅持要買保險,但有些「極度資深」的演員卻因年歲之故而被拒保,所幸最後都順利投保成功。拍戲難免意外,於是王滿嬌在水晶教堂跌了好大一跤撞斷牙、咬破嘴,縫了好幾針,「得到一顆唇珠,」她一派輕鬆笑著說。而另位演員張琴更是摔斷了手,但仍堅持上場,敬業的精神令人萬分敬佩。「敬業兩字甚麼意思,不敬就無業。我們都是被篩選過留下來的老演員,所以我們經得起考驗。」演員們對戲劇的認真態度也影響了整個劇組,因此大家相處起來都非常愉快,而在現場的我們也感受到了大夥的和樂融融,證明此言千真萬確。
以下為觀賞心得。
資深演員的表現經過時間的淬鍊,演技有目共睹。影片中有一段是中泰混血兒Jimmy(龔繼安飾)來台尋找親人「哈爸爸」(真實身分為藍山伯,丁強飾)的故事。由於往年的一些原因,哈爸爸沒辦法立刻承認,但當望見舊居,過往情景一幕幕湧上心頭,看得我家小石大受感動。另一幕,Jimmy想追求帆帆(陳怡嘉飾),但帆帆的阿嬤劉好(王滿嬌飾)卻怕孫女要嫁到異國而從中阻撓,看得我跟小石猛點頭,因為身邊就有這樣的例子。然而這又是人之常情,誰捨得家裡的小公主嫁到異國,萬一受苦了怎麼辦?陳必先(朱陸豪飾)與顧梅君(應采靈飾)之間那若有似無的感情火花也讓人期待後續發展。另應采靈透露,劇中一幕哭戲,導演鄧安寧特別讓她戴著耳麥親耳聽另一資深演員的臨終話語,激得她無須演戲,流下真情淚。此外,最令我感動的,則是吳火旺(上官鳴飾)與鄭坤強(盧彪飾)化解恩怨的一幕戲。坤強幾十年來的內疚換來一句火旺口頭上的「死好」,心結隨之灰飛煙滅,兩人再成好友,非常動人。
中生代部分,李榕桉(邱凱偉飾)與梨心悅(張本渝飾)之間的姊弟戀情也是本劇的主軸之一,且看曾在三十歲喪未婚夫的美熟女如何欲拒還迎,逐漸被榕桉攻入心房,再展人生風華。而新生代的小情侶Jimmy跟帆帆表現亦讓人驚艷。經過《雨後驕陽》的洗禮,陳怡嘉演技更上層樓,小女子的任性、羞怯表現恰如其分;而龔繼安更是本劇最大亮眼之一。除了角色設定實在討喜到不行以外(可以想見此劇播出後女粉絲數肯定大增),明顯看得出他在角色的口音及詮釋上下了極大的功夫(身材應該也是有練一下,因為有露胸腹肌喔!),把Jimmy這角色演得活靈活現,惹人疼愛。
由於少子化與高齡化,台灣高齡化速度超過歐美日等先進國家,一系列與老人相關的福利與探討均如火如荼展開。勇敢的製片人陳慧玲除了藉由本劇提供一些想法與意見之外,同時兼顧了台灣的美景介紹與戲劇的可看性,相當不容易。此外,或許也算是隱藏在文本之下的意圖吧,除了希望大家注意到美景之外,她在現場也提及了美景的永續,例如她最愛的花蓮太魯閣「砂卡礑步道」(關於此地我也有些回憶,有興趣者可參閱〈花蓮逃跑中〉一文)的水量已不如當年,「希望能在這些美景消失以前,透過影像將它們保留下來,也推廣出去。」對台灣的愛,對長者的敬重,對戲劇的看法及堅持,加上一位多次被演員們以「魔術師」稱之的細心導演鄧安寧,打造出一部可愛、溫暖、美麗,又充滿深深關懷的連續劇《700歲旅程》。誠摯地推薦給大家。
上映日期:11/23起每週一到週五晚間八點,於台視頻道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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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的人類》:每個人都是一則故事 《影片資料》
片名:真實的人類
影片年份:2015
導演:揚.亞祖─貝彤
片長:262分鐘(加長版)
出品國:法國
發行商:公開於Youtube,完整加長版影片及相關訪談集請上https://www.youtube.com/user/HUMANthemovie2015/videos。官網則請至http://www.human-themovie.org/。
《引言》
從演員跨足成為野生動物園經營者,再搖身成為世界知名的空中攝影師,然後創立國際環保組織,如今是頗富盛名的紀錄片導演,揚.亞祖─貝彤的人生似乎有一條無形的線在牽引著他,並透過他的作品去促進大眾對環保的重視、增進對異國異人的理解、加強人類與地球萬物及自族的連結。
2003年,揚跟兩個夥伴開始了「六十億個其他人」(6 billion others,現已更名為7 billion others)計畫,透過訪談後在網路上公開[1],讓能使用網路的人去看其他人的喜怒哀樂。這個想法從何而來?有一次,揚搭乘的直升機壞了,他被迫在西非的馬利共和國等待直升機修復再上路。他等了一整天。這一天裡面,一位村民不停跟他提起自己的日常生活、對未來的盼望及生命中的恐懼。村民什麼也不求,只希望有人聆聽。揚這才意識到,雖然我們處於一個資訊爆炸的年代,卻對鄰人一無所知。世界如此龐大,我們卻各營其生,不管他人瓦上霜。
2015年,延續過去的訪談經驗,再搭配自己空拍的影片以及撼動人心的配樂(負責的音樂家為曾獲法國凱薩獎最佳原創配樂的阿爾芒‧阿馬爾),呈現眾生相的《真實的人類》一片就此完成。
《影評》
如前所述,《真實的人類》以訪談為主幹,受訪者除多為黎明百姓,針對不同問題去回答,以下即將這些問題簡單分類,逐一討論。
快樂
什麼是快樂?這個問題很簡單也很困難,因為每個人追求的快樂都不同。我的快樂是閱讀,我太太的快樂是畫圖,我已故父親的快樂是抽菸,我母親的快樂是買到划算的商品。一個朋友被選為青商會最傑出區會長,他在台上感動落淚;另一朋友的快樂來自「我不是人在國外,就是在電腦前規劃出國旅行」;還有一朋友則是因為在便利商店買到烤地瓜,吃到回憶中的溫暖,因而覺得幸福。那異國的受訪者呢?
「田地裡的豆子跟玉米都成熟了,滿地都是稻穀,我們都興奮地看著眼前的美景。
因為失去了一條腿,所以我搭乘輪椅去環遊世界,看到了很多不同的風貌,有了許許多多的感觸,學習到了非常多的事情,也找到了快樂。如果有一天上帝出現,說可以把腿還我,代價是要收回我獲得的這些知識。我會回答說,請祢留著那條腿吧。
我家很窮。上大學以後我開始工作,好不容易存了一千塊,買了一台摩托車,其著回家的時候覺得好風光。我把車牽進臥室後把門上鎖,聞著引擎的汽油味,真快樂。
上帝很眷顧我們。米缸裡沒有米了,我們去野外挖老鼠洞,在一個個洞裡面找到一小把一小把的米。我們把這些米帶回家煮熟吃,明天再去找。感謝上帝。」
去年三月結束烏拉圭總統任期、任內將九成的薪水都捐出去,號稱「全球最窮總統」的穆西卡則認為知足常樂。在消費型社會中,因為社會不停追求經濟成長,發明了過多的需求,使得大眾不停買不停丟,毀掉了自己的生活。「買東西付出的不是錢,而是你用來賺錢的那段生命,而消逝掉的生命無法購買。所以你浪費了自己的人生,浪費的自己的自由。」或許真是如此,但這樣的答案是否過於嚴肅?相較之下,我非常喜歡另一個人的答案。
孩子回到家,喚我媽媽。丈夫下班回家,進門以後給了我一個吻。孫子叫我奶奶,我覺得自己老了,但也很快樂。見到想念我的朋友,早上起床時從頭到腳無一不健健康康,窗外來了一場預言豐收的大雨。因為活著,所以快樂。
你呢?你的快樂又是甚麼?
戰爭
「我們人在伊拉克,一個同袍遇到汽車炸彈,我聽到他的尖叫聲,感覺到他的疼痛。我們胸腔滿是恨意與怒意。我們全副武裝往前衝,誓死追上嫌犯,以牙還牙。我們一直跑,汗流浹背,經過一片橘子地,視野忽然開闊。我看見藍天,看見辛勤耕作的老人跟小孩,於是醒了過來。我是人,不是復仇機器。人們安居樂業,我卻在製造暴力。」
相較於過往,相較於其他國家,我們很幸運,戰爭在遠方,不在近處。然而不見硝煙不代表地球和平,阿富汗戰爭、伊拉克內戰、敘利亞內戰等仍在進行,片中提起的以巴衝突也尚未平息,「我們兩個社群,都在教育下一代要在適當的時候奉獻出生命。」老師拿起武器、無辜百姓被殺,孩子說:「為了敘利亞,我什麼都不怕。如果爸爸沒死,我就會怕死,現在我不怕了,被割喉、被炸成灰又怎麼樣?我剛好可以去陪我爸爸。」從戰場退伍回來的士兵說:「這種感覺很難解釋,但我想再次體驗結束一個人生命的感覺。所以我渴望別人傷害我,或闖進我家大門,好讓我有理由再去使用那種暴力。」於是兒童懂得了憎恨與復仇,開始會區分自己與他人,「如果我殺了你的父母跟兄弟,你會原諒我嗎?不可能,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砍掉我的頭都不會原諒。」這是沉痛的、血淋淋的控訴,但誰人不能理解這樣的痛?或許我們永遠學不會放下,但至少我們可以藉由看見別人的傷口,明白一些甚麼。

什麼是愛?一個男人說性就是愛;一個女人說愛是靈魂的本質;另一個殺死了一對母子的男人說愛是原諒,因為受害人的母親無條件原諒了他,給了他愛;另一個幾近流淚的女人說溝通是愛,「我會試著滿足你的需求,所以請你也隨時讓我開心」。愛是看到對方缺手缺腳依然和他共組家庭;愛是親力親為照顧重病的她,而且心甘情願;愛是看著枕畔的他知道對方無可取代;愛是不管法律跟道德的束縛,瘋狂地熱戀著三個她。
愛千變萬化,卻又難以定義。愛是某種執念,卻又要求你必要時候放手。愛是犧牲,卻又希望對方奉獻。愛是佔有,卻又是服從。愛是體貼,卻放不掉貪求。愛是春夏秋冬,愛是酸甜苦辣。愛無形無味,無所不在。
同性戀
對一些信奉宗教的人來說,同性戀一直是種不能接受的、有點接近疾病的東西,人跟人之間只能有男女關係,不能有男男、男女或其他選項。然而如片中受訪者所說這不是選擇題,而是「體內的某種東西」,是固定的,是不應受壓迫的,是個人的權利。可是悲劇仍不斷上演:同性戀去世後,屍體一再從宗教墓地中被挖出遊街,最後只得葬在自家院子裡;為了說服家長自己不是同志,就找了一個男生扮男友。男生藉機強暴了她,讓她染上愛滋病;「我兒子曾經自殺……」於是十月懷胎的寶貝成了「孽種」,於是被迫跟祖宗牌位下跪懺悔,於是祈求科學或神鬼「修正」這個「錯」,於是家庭破碎。這個問題是否有解決的一天?我不知道。但片中那位同志朋友說得沒錯,總是要有人站出來,不然其他母親不會知道「同性戀其實還好啦!」
結語
礙於篇幅,我們只聊了四個主題,其實《真實的人類》中提及的遠不只如此。例如在伴侶關係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認同一夫多妻制的女性跟一個認同一夫多妻但無法接受一妻多夫的男性(「我無法忍受妻子在另一個男人懷中睡覺,隔一個晚上又來陪我」)以及家暴的案例(其中一個家暴男被再也忍受不了的妻子殺死了)。貧窮也是大問題,我們看見一個男人借了台幣不到七千的錢去鑿了兩口井,卻找不到水源,最後因負債而自殺,留下悲傷的妻子。還有體制的不公:沒有家的粗工跟缺乏水源無法耕種的邊緣農夫進入孟買去當建築工人蓋每一層樓都有游泳池的雙子塔。我們還看見了這些受訪者的悲傷、恐懼、對生命意義的思索、對流離失所的無奈與不滿(「我現在住在加萊叢林,警察來警告我們,要我們離開,我說我能去哪裡,你告訴我能去哪我就去,他說你得回自己的國家,我說我的國家在哪?我沒有國家,那裏是屠宰場,戰場,不是國家,阿富汗現在不是國家,37個國家的人想要控制那裏,聯合國控制不了那些人,你怎麼可以把我送回去?我在那裏失去了家庭。我逃難到了巴基斯坦、伊朗、杜拜、土耳其、保加利亞、希臘,現在流亡法國,讓我住在這裡吧,我不會跟你索討任何東西,不用幫我,讓我在這裡生活就好。」)以及底層勞工最不為人知的辛酸血淚(為了讓弟妹念書去當妓女,問題是在可預見的將來中,受了教育因而找到體面工作的弟妹因姊姊的職業而決定徹底切割者大有人在)。觀眾看到了他們的努力,卻也看到了他們現在或未來的陰影。故事依然在陳述,人類依然在出生,依然在努力活下去。現況的改變不是一朝一夕,但藉由「知道問題的存在」,藉由「凝視螢幕上的他者」,我們至少能夠改變自己,至少能將視線望向無人知悉的角落。影片的最後,有些受訪者感謝我們這些遠在天邊的觀眾,因為我們讓他們覺得被需要,讓他們覺得自己有了貢獻,讓他們不再孤單,那怕只是一時。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遠在天涯,卻又近在咫尺。放下歧見,睜開雙眼,細心聆聽。只要有人看見、聽見、被打動,世界就會一點一滴的改變。
 
[1] 若對相關採訪影片有興趣,請上http://www.7billionothers.org/。
(原文刊載於教育部人權電子報第8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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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筆記:《砂丘之女及其他》 (譯者:鍾肇政、劉慕沙,純文學出版社)
本書收錄了鍾肇政所譯的〈砂丘之女〉及劉慕沙所譯的〈紅色的繭〉、〈棍子〉、〈魔筆〉及〈無關的死〉。而〈砂丘之女〉因於另一文章中討論過,故在此略過不談,留待日後看完電影版後再論。
〈紅色的繭〉
一名無家可歸者四處遊蕩,想尋找自己為什麼沒有家的理由。「我於是在偶然經過的一幢房子前面停下來,心想,這幢房子會不會是我的家呀。自然,比起其他的房子,這個人家並不特別具備足以顯示那種可能性的某種特徵,不過,每一幢房子都可以作如是看法,同時,也不足以成為『不是我家』的任何證據。」這樣的邏輯在都會裡自然行不通。於是他又想,那至少我可以把水泥管當家吧。不行,因為那都是別人的所有物。那公園的露天長椅呢?不行,那是「大家」的所有物。故事末了,男人從左腳開始慢慢化為絲線,絲線逐步纏住身體,最後他成了一隻沒有內容物的空繭。他有了家,他就是他的家,但他也不存在了。
這則故事描繪的是失去所有人際關係的街友(homeless)永遠在尋家的哀傷,但也可以延伸到每一個孤單的靈魂上。而如若化為繭可視為某種死亡,那麼的確,到頭來我們掌握的或以為掌握的其實皆是空。
〈棍子〉
從百貨公司屋頂墜樓的男人變成了一根棍子。很久以後一位老師帶著兩個酷似雙胞胎的學生靠近,經過一席辯論後討論這根男人變成的棍子應該要遭受的懲罰。到最後,男人的懲罰就是繼續當一根棍子。
從敘述來看,男人是因想暫時逃離身為父親的職責,專心沉溺於眼前的風景或此刻的內心間,才會意外墜樓。而老師跟學生自然是另一個世界來的使者,負責審判這些死者(不單是自殺者,因為後面有提到要審判「所有」的死人)。男人既然因要逃避孩子的呼喊而一時失足墜樓,那就以一根棍子的姿態永永遠遠去反省自己所犯下的錯吧。當然用想的,這樣的懲罰無止無境,煞是可怕。但此篇的文字平淡平實,收尾也不見任何痛苦或哀傷一類,所以讀來只會讓我有種「喔,也是啦」的感覺。
〈魔筆〉
窮畫家偶然拿到一隻有魔力的粉筆。只要是用這枝粉筆在牆上所畫的東西,在入夜以後都會化為實物。在發現粉筆畫「見光死」的祕密後,畫家用變出來的錢買了些材料把房間的縫隙全都封了起來,粉筆畫於是就能永恆為真。但這種不見光的生活多痛苦啊,於是他想畫窗跟門,問題是這樣畫出來的窗跟門外頭沒有風景,「啊,這不就是為了要決定構圖而畫的水平線,就那麼樣直接的變成風景了麼?」於是他必須創世。創世只靠自己太無趣,所以他照報上的日本小姐照片畫了一個「夏娃」給自己。這夏娃仍舊保有日本小姐的記憶,所以想離開這裡,最後也成功了。於是所有的東西都消失了,畫家也因吃下了太多粉筆灰(他都吃自己畫出來的東西)而成為一幅壁上畫。
這篇是我目前讀過的安部公房的作品中最易讀的,故事性很強,少有安部式的哲學性敘述。讀到一半的時候我開始猜測故事的走向,當然知道一定不會是甚麼皆大歡喜的結局,可是也沒料到他會成為壁上畫,同時也警惕讀者別以為自己成了造物主就能掌控一切。也是,所以《聖經》裡的亞當夏娃才會受到蛇的誘惑去吃智慧果。自由意志誠可貴,但若你的目標是掌控天下,那自由意志可能會使你面臨失敗的命運。
〈無關的死〉
一個男人回到家打開門發現榻榻米上有具死屍。基於本能反應,他趕忙進門關門鎖門。他覺得警察可能不會相信他跟死者不認識的說詞,因此決定要把死者移到別的房間去,但忽然又想到說不定兇手在死者身上放了甚麼東西要栽贓給他,所以就開始檢查,此時發現死者的血跡沾到了榻榻米上,就開始刷洗榻榻米。範圍越刷越大,天色越來越黑,此時他才想到,自己應該要第一時間就去報警才對……
集子裡最逗趣的一篇故事。開頭頗有推理小說氛圍,但沒多久讀者就會發現這位「想太多」的主角兜了一大圈只是拚命在增加自己的嫌疑,荒謬、趣味,但又有點寫實,尤其如果你對警政系統不是那麼信賴的話。而由於恐慌的非理性心態大於恐懼,因此平常應該會獲得很多可怕敘述的屍體成了一個搞笑的燙手山芋,「不定將屍體放到他屋裡來的那個人,同樣的也是被某一個人將屍體塞到屋裡去的倒楣鬼呢。這句屍首說不定已經在這幢公寓裡從這個住戶到那個住戶的轉過好幾次手。」「好個被人家當作皮球踢來踢去,而又不斷地給別人添麻煩的討嫌鬼。」看著看著,都覺得如果屍體能復活,都會起來跟主角道歉了,於是兇手跟動機再也不重要,屍體為什麼來到自己房裡也不重要,重點是要在報警自首或繼續讓他(或它)「流通下去」的抉擇之間選一,十足黑色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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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筆記:《沙丘之女》 (譯者:吳季倫,聯經出版)
「為求慎重起見,我想問一問。到目前為止,我是第一個倒楣鬼嗎?……」
「不是的。再怎麼說,這裡的人手實在不夠呀……不管是有錢人也好,窮人也罷,能在外地找到差事的,一個個離開了村子……畢竟這村子窮得只有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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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來說,《沙丘之女》的劇情是 「一個男人受到欺騙,被囚在沙洞的深處,本來一直想逃,久而久之卻適應了那裡的生活,融入當地,不再逃跑」,似乎有點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味道(尤其體現在後來為女人辯解一事上) ,但說起來,人不是經常如此嗎?久而久之就適應了原本不想接受的一切,沉淪或提升?難說。
由於先前看了約莫半本《他人的臉》(因為一些閱讀上的障礙而作罷,擇日會嘗試改讀英文版),對安部公房的作品特色有了一定的了解:
一、會忽然進入主角的想像情節。
 
二、提供非常大量的寫實細節(《他人的臉》有鉅細靡遺的面具製作過程,《沙丘之女》有提供許多跟沙子有關的知識)。(不過因為兩種東西我都不懂,所以不知道他講的話有多少根據,至少讀起來相當真實)
 
三、擅用各種極具個人色彩的形容方式。(那種為了得到性愛,逢年過節還得送上熨斗等禮品的壞習慣,根本不需要忍受。不如每天早上也熨一熨性愛吧……性愛一旦穿過,就立刻變舊了……只要把性愛上面的皺紋熨平,馬上就會煥然如新……)
 
因此這次閱讀時,雖然偶爾還是會有種「沿著小徑散步時忽然被主人牽往比人還高的雜草叢中」的混亂感,但還是順利地融入了劇情之中,也感受到了這位據說離諾貝爾文學獎咫尺之遙的作家的特殊魅力。(《沙丘之女》裡出現的第三人稱與第一人稱的混用也非常有趣)
 
依據個人過往的閱讀經驗,《沙丘之女》有著濃濃的日本文學獨具的色彩,頗有村上春樹加江戶川亂步加理科教授的味道。主角是一位教師,興趣是採集昆蟲,想藉發現新品種而名垂不朽,才會因而落入了蟻獅般的女人的陷阱(不過也是整個村落聯合設下的,用以增加勞力的陷阱)。所以是可怕的、張牙舞爪的女人嗎?正好相反,是固執但又順從(女人固執的緘默……還有那曲膝俯臥、毫不設防的活祭姿態……;「我也是不得已的,這可是妳自作孽……這情況不管讓誰來看,都會認同我是出於自衛。」……片刻過後,男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那眼神既沒有怨恨,也沒有厭惡,只充盈著無盡的悲傷,宛如在訴說著什麼;女人有個喜歡幫男人洗澡的特殊嗜好;)的類型,因此雖然男人不解女人的「愛鄉精神」(住在沙坑之底的女人過著每天醒來就是鏟沙,沙鏟完以後就是睡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生活),但「男人依然沒想過要責怪女人……她不過是一個只曉得把來回票緊緊揣在手裡的傻女人,就和我一樣。」
剛剛提到了亂步,或許有人會覺得上面摘錄的句子雖然有點特異(安部公房的作品也有種接近卡夫卡的氛圍),但似乎沒那麼「亂步」吧。請看看其他例子或許就能了解:一個赤裸裸的女人趴伏的姿勢,從背面看上去很是淫蕩,就像一頭野獸,幾乎可以讓人伸手進去揪住她的子宮整個扯出來似地;如果這是音波,到底會發出什麼樣的樂音呢?假如把火鉗插進鼻孔裡,拿那些血糊封住耳朵,用槌子把牙齒一顆一顆敲下來,再將碎牙塞進尿道裡,然後割下陰脣與上下眼瞼縫合在一起,或許人類也能唱出那樣的歌吧。以及接近尾聲時,在一大群村民手裡拿著的手電筒光線的照射下,男人意圖強上女人(以此換得自由),平時逆來順受的女人卻忽然用「每一拳都帶有搗碎鹽塊時那種頓重的力道」騎在男人身上反擊。這種集瘋狂、野蠻、弱肉強食、病態於一體的畫面,我想亂步若看了也會鼓掌叫好吧。
這個聽起來並不快樂的生活環境,為什麼男人最後選擇不走?明顯原因有二:
一、女人肚子裡有了男人的孩子。(男人跟太太的關係本來就有問題,相較之下卻在這個荒涼小村裡找到了情感的歸宿)
二、男人發現如何製造出乾淨的水源,他想獲得其他村民的認可,從而也改善村民的生活環境。(找到夥伴)
但其實也有更深一層的原因。
在書籍接近中間的地方,女人提起了二戰結束後的廢墟時代。戰爭結束後百姓脫離了炸彈的陰影,從黑暗中走出,然而在這個斷壁殘垣的世界中,大家在找的卻是一個能夠安身、免於再流浪之所。而且除此之外,故事後段也提到村子裡的沙銷往各個工地,所以「以後大廈的地基和水壩都成了豆腐渣」。這是一個每天需要付出重勞力,但明天似乎會一點一點現形的沙丘世界;外面是一個好似充滿無限自由,但其實隨時都可能分崩離析的世界。不自由,毋寧死。但若最大的自由中也潛藏著最大的危機、最大的恐懼,那麼如此死板但相對安全(故事裡的房子明明嚴重毀損,卻不知怎的都不會垮)的世界,或許是更好的選擇?
或者應該問,自由真的存在嗎?肉體的自由心靈的自由真的存在嗎?我們不都是在四處尋找一條綁住自己的枷鎖嗎?而沒了枷鎖,我們又要去向何方?
我不知道。
但是,我想起王爾德在劇作《溫夫人的扇子》裡的一句台詞。
「我們都生活在陰溝裡,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所以,我們依然尋找自由。所以,我們依然缺乏自由。所以,我們都從自己的沙丘中,仰望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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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筆記:《流浪者之歌》 (譯者:楊玉功,校譯丁君君,漫遊者出版)
在這一次的閱讀之前,我對《流浪者之歌》留下的印象不深,年紀跟經歷吧我想。最早是在國中圖書館裡讀到,但啥都不記得了。接著五專有看,初出社會也有看,但時機總未成熟。然後就是現在,祖孫三人僅留我一人的現在,從客服轉職成翻譯工作者也參加過幾次文學獎比賽的現在,曾經歷過深深的痛苦、深深的哀傷及深深的快樂的現在。
《流浪者之書》改編自釋迦摩尼佛的傳說,但非常特別的是,小說將悉達多(釋迦摩尼佛的本名)跟佛陀拆成兩個人物,書中甚至還有兩人見面及對話的描寫,引起了一些讀者及譯者的反彈(詳見譯者序)。然而若你跟我一樣花時間慢慢地讀,融入赫曼‧赫塞與楊玉功、丁君君的文字之中,融入悉達多歷經苦難後悟道的平和喜樂之中,或許你會跟我有一樣的體悟:悉達多是悉達多,但悉達多也是摯友僑文達、佛陀、船夫、伽摩拉、小悉達多及河流石子乃至於古今中外的神祇魂靈。每一個看似分離的有無生物均是一體,每一個看似不完滿的時刻都完滿圓融。
身為一個不安份的靈魂,我總是在尋找些不同的東西,心底有很多的恐懼、徬徨、無助、憤怒、哀傷、自卑、驕傲、不滿。藉由這一趟書中之旅,我似乎有所獲得,縱使無法斷言,但也許更能樂在此刻,至少這是我對自己的期許。如果你跟我一樣對人生有些困惑,不妨讀讀《流浪者之歌》,或能有一些收穫也說不定。但正如書中所言,智慧無法傳授,言詞總流於片面,造成衝突。只要能找到自己的快樂,只要能找到自己的平靜,只要能付出一些愛給人,讀不讀《流浪者之歌》,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
最後要說一下,我非常喜歡這個譯本,文字很美很美,讀起來真有如沐春風之感。推薦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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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黃狗的窩》:人與動物之間 布娜、烏吉杜耶以及他們的三個孩子:六歲的娜莎、四歲的娜莎瑪、一歲的拔特巴亞住在一望無際的蒙古大草原上。昨天,去城裡念書的娜莎回來了。雖然城市讓她大開眼界,但她還是喜歡與家人一同生活的日子。
今天早上,為了讓帳篷附近的牧草休養生息,烏吉杜耶一大早就趕著羊群到遠方去吃草了。娜莎醒來後不久,母親對她說:「去幫我撿乾糞回來。」娜莎於是拿起糞叉出了門。走著,走著,她聽見了隱約的嗚咽聲。循著聲音,她走近一塊底部有開口的大岩石。猶豫了一下後,她爬進了岩洞,抱出了一隻小狗,並依牠白底黑點的花紋,將其命名為「點點」。
放羊回來的烏吉杜耶要娜莎把這隻狗帶回去,懷疑曾住在洞穴的牠與狼群是一夥的,會吸引野狼來襲擊他們的羊群。頑固的娜莎說甚麼也不肯。
因為爸爸進城去賣羊皮,趕羊群去吃草就成了娜莎的責任。趕啊趕的,娜莎發現點點不見了,便隻身一人回頭去找。她爬上高聳的懸崖,不停喊著:「點點!點點!」最後終於在一座空木棚裡找到了躺在地上休息的點點。
出門前,媽媽曾告訴她要注意看著山頂來辨認自己所在的方位好回家。天漸漸暗,厚厚的雲遮住了山頂,雨開始落下,娜莎在廣袤的草原上迷了路。此時,她聽見了歌聲。
老婦人把娜莎弄濕了的棉袍掛在蒙古包的斜支柱上烤乾。在張羅了一人一犬的飲食後,老婦人說:「幸好妳的狗沒有跑進去黃狗洞裡。」[1]娜莎問黃狗洞是甚麼?老婦人於是說起了一個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附近住了一戶富有人家。這戶人家的女兒長得很漂亮,有一天卻生了重病,藥石罔效。焦急的父親去問智者,智者說:「你得把家裡的黃狗送走。」父親不解,說這條狗一直保護他們家及牲畜,何以有趕走的必要?智者說:「你想知道的我已經都說了。」父親不忍殺害這隻狗,但為了女兒,他只好把黃狗改養在一個無法逃出的山洞裡,每天送食物去給牠。直到有一天,這隻狗忽然消失了。
女兒的病自黃狗離開後就逐漸康復了。原來,女兒愛上了一個男人,卻因為黃狗過於顧家,導致兩人無法相見,女兒便害了嚴重的相思病。黃狗離開了以後,兩人總算得以相戀、結婚。婚後,兩人生下了一個孩子。說不定,那孩子就是黃狗投胎的。
天黑了,故事說完了,雨停了,出來找娜莎的布娜謝過了老婦人,把女兒接了回家。
是時候讓該處的大地休養生息了。把點點綁在一旁地面的木樁上以後,烏吉杜耶跟布娜開始拆卸蒙古包,準備遷移他處。布娜把拔特巴亞放進籃子裡,要娜莎好好照顧弟弟,別讓他亂跑。然而母親前腳一離開,娜莎就立刻跳下車,裝了些水要給點點喝。但點點不喝,只靠在娜莎身上。
車隊啟程,穿過老舊的木橋,走上崎嶇的小路。此時,娜莎看見地上有甚麼東西,便跳下了車。布娜過去看,發現是兒子的腰帶,就驚慌地一台台牛車查看,卻到處都沒看到拔特巴亞的身影。聽見太太焦急的喊叫聲後,烏吉杜耶快馬加鞭,箭也似的往回騎,深怕兒子會因一秒的延誤而慘遭不幸。
仍在原本紮營地的拔特巴亞踩著不穩的步伐遊蕩。他看見了一群正在啄食綿羊屍骨的大禿鷹,就好奇地往這群草原上的死神走去。點點很緊張,又叫又掙扎,使勁拉扯,把木樁扯離了地面,衝上前去擋在拔特巴亞面前,朝禿鷹猛吠,嚇走了這群大鳥。趕抵的烏吉杜耶看見了此幕,抱緊兒子後親密地叫了叫點點的名字,作勢要牠跟上來。
點點終於有了家。
晨起,妻站在桌旁烤麵包,小狗抬頭仰望,眼神一是期盼,二是傾慕。雖然眼前的巨人沒賞賜任何東西,牠仍愛她如昔。用畢早點,妻沐浴更衣,在小狗的嗚咽聲中穿上鞋襪開門赴市場。繼續嗚咽,也只能認命,小狗乖乖趴門旁,一臉寂寞。未久,我穿衣穿褲,小狗大驚,呼天搶地嗚嗚咽咽,直到我穿上鞋襪,直到我踩上跑步機,牠才放下心中大石。我跑步,牠背對著我趴下,左眼望大門,右眼觀陽台,護衛兼等待。半小時過去,門嘎嘎開啟,小狗一蹦而起,兩腳站立,嗚嗚汪汪傾訴思念之情。我她忙完,客廳小聊,小狗吃了幾顆乾飼料,喝了幾口水,走過來坐在我們腳邊,張嘴吐舌聽著牠永遠也聽不懂的話,心滿意足。
養過寵物的人都知道,動物要的真的不多,飲食環境能供牠生存足矣。牠當然希望你在身旁,但就算不在,牠也會努力等你,因為牠信任你,牠把能給的愛全都奉獻給了你。而在所有的寵物當中,狗的確數一數二忠心不二。基因序列的證據顯示,狗在早於一萬五千年前就已成為人類的夥伴。一萬五千年過去,牠們依舊依偎在我們身旁。漫長的馴化、相處過程,使得絕大多數的狗兒適應人類,服從人類,相信人類。而由琵亞芭蘇倫戴娃所執導的《小黃狗的窩》更在電影一開始,就用一顆鏡頭,讓觀眾知道人犬之間的關係有多緊密:
男人把一隻失去了生命的狗放在岩石之間後,取出了小刀,切除了狗尾巴,放在狗頭的下面,同時在牠嘴裡放了一塊奶油。女兒對父親的行徑不解,男人解釋說:「把尾巴放在頭的下面,這樣牠下輩子才可以投胎做個綁馬尾的人,而不是長尾巴的狗。放在嘴裡的奶油,就是牠下輩子的第一餐。」
所以要投胎當人很容易囉?絕非如此,另一段是這麼拍的:
老婦人拿出一根針、一些米跟一個銅盤。她把針尖朝上用一手拿著,另一手抓一把米由上往下撒,米一粒粒落在銅盤上。老婦人要娜莎照著做,看看有沒有辦法讓米剛好停留在針尖上。娜莎試了一次又一次,怎麼也辦不到。老婦人和藹地笑著說:「孩子,要轉世為人,就是這麼困難。」
人犬之間,亦遠亦近。
透過「敘述性紀錄片」的方式,《小黃狗的窩》除了讓觀眾,尤其是大城市的觀眾看到一則簡單清麗的「大草原養狗記」以外,也讓我們看見一幕又一幕「蒙古生活」。居住於堅定不移的水泥巨城之中的我們離游牧生活已太遠太遠,但眼前的畫面依然動人:小犛牛喝完牛乳以後,才換人類去擠奶;拆卸完蒙古包以後,以語言跟儀式去感謝大地之母的照顧。相較於從市場、超市取得一塊塊一盒盒肉品的我們,他們知道盤中飧生前的模樣,也熟諳屠畜的所有流程並一次又一次親自操作。他們深知為了延續自身的生命,勢必就得吞噬其他的生命,所以必須抱持著感恩的心,感謝大自然賜給我們的一切。然而都市人與自然、與其他動植物之間,似乎已漸漸地失去了這份聯繫。
今年發生了一些上社會頭版的新聞。有人殺貓,有人殺狗,而且還帶著發洩或愉悅的心情,讓聞訊者深覺「不可思議」。我們馴化了這些動物,我們讓這些動物選擇相信、依賴我們,卻有一小部分的人認為這就代表我們凌駕於這些動物之上,可以任意地,在幾乎沒有理由的情況下悠哉自在的奪取牠們的性命。這樣的想法,這樣的行為,無異於背叛社會的道德觀,背叛時代賦予我們的自由,背叛老祖宗傳承給我們的瑰寶。上帝、老天、大自然賜給了我們很多很多,讓我們得以繼續呼吸、生存下去。但這並不代表「我們」能對「牠們」予取予求,任性妄為。唯有正視其他動物的權利,正視我們面對其他動物時的優越感,正視我們終究需要仰賴其他物種才有辦法生存下去的事實,我們才有可能找回與自然之間的平衡,才有辦法不停往前走下去。
 
[1] 電影原名為The Cave of the Yellow Dog,直譯是「黃狗洞」,代理片商將中文片名取為較可愛的《小黃狗的窩》。
(原文刊載於教育部人權電子報第8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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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筆記:《孤星血淚》(又譯《遠大前程》) 讀完狄更斯的《孤星血淚》(又譯作《遠大前程》),譯者是羅志野,麥田出版。
 
我第一本狄更斯是《雙城記》,很驚訝,這位一百多年前的小說家非常厲害!景物、人物描繪寫實生動,節奏明快不拖沓,人物與人物之間經常會忽然冒出新關係,似乎一切都是命運,是註定(因此情節戲劇性很高,娛樂度很足),真不愧大師名號。
 
故事簡單來說是這樣:無父無母的窮小子偶然「被迫」來到村裡的有錢人家娛樂自閉老婦人,愛上了老婦人美麗的養女(個性被婦人培養得冷漠無情又古怪)。後來有人要資助窮小子念書做上等人,他以為是老婦人,自然也連帶認為女孩可能會是自己未來的妻子。結果翻盤了。資助他的是故事最開頭他幫助過的罪犯(但這罪犯「碰巧」竟是女孩的生父),他愛的女孩也要嫁給一個敗類。小說最後罪犯被捕病弱死了,女孩的丈夫家暴離了婚,窮小子不再貧窮,兩人有可能廝守此生,可喜可賀。(另外一個完整版裡提供了據說是原始結局:女孩嫁給了一個醫生,誤以為男主角有了孩子,兩人心意經過多年終能互通,但也就到此為止)
 
對現代的讀者來說,故事會翻盤不意外,但這也是《孤星血淚》厲害的地方:不因為預先猜得到劇情發展(故事來到三分之二的地方揭密,剩下三分之一是把劇情收攏)就不值得一讀。上面的故事簡介裡面介紹的人物應該不到二十分之一,畢竟六百多頁,能寫的實在太多。繞著男女主角的這條線貫穿全局,但我最喜歡的是狄更斯對一名律師助手的描繪。這位律師助手有著一張郵筒般的扁平大嘴,上班時很嚴肅,下班後有個愛他的未婚妻跟重聽但可愛的老父親,父子倆住在一座有著小小護城河的、宛如小型城堡的家中,屋頂上還有一座大砲呢!非常非常可愛的角色。另外,罪犯死亡的一幕也寫得乾淨而憂傷。
 
很推薦,我之後也會再找些他其他的作品來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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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筆記:《盧布林的魔術師》  
讀以薩‧辛格《盧布林的魔術師》(譯者:陸煜泰。桂冠圖書)
 
第一次知道這本書是在補習班的英美文學課程上。因為後來沒考上(記得是我當部落客最紅的時間,經常四處跑),自然老師上課講啥全忘了。這次算初讀。
 
這本書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封底上的介紹。前面照例簡介這位諾貝爾文學獎作家的特色跟稱號、簡單濃縮一下故事內容,但結尾非常有趣。「...總之,是個好看的故事。」我從沒看過這樣的封底文案收尾。當然這句話是實話,可是一般好像都會用比較,你知道,好聽的、包裝的、引用名家之言一類的,所以這種「總之,是個好看的故事」的超易懂收尾讓我覺得非常有趣。
 
故事是這樣:一個名為亞夏的魔術師開鎖、玩牌、走繩索、催眠、動物秀無一不通。雖然收入不似國外的表演工作者,但他經濟無虞,生命中還有四個崇拜他的女人相伴:無法生育的正妻、胸部乾癟的女助手、成日穿金戴銀的活寡婦,以及驅動劇情前進的教授遺孀:「身材修長,儀表端莊...儘管已經是三十五六歲的人了,她仍然腰身纖細,胸脯豐滿,看上去比她的實際年齡要足足小十歲。」知性又性感的女人當然令人垂涎,可是最大的誘因是她非得要亞夏娶了她才願以身相許,而形容自己搞東搞西的主因為「無聊」兩字的亞夏自然無法抗拒這種不無聊的誘惑。而且而且,這個遺孀還有個十四歲的漂亮女兒,雖沒法親子丼,可是「吃了熟的再吃嫩的」將多麼令人滿意得顫抖啊!於是他慢慢決定撩落去。
 
但在行竊之敗(他太緊張,導致連最簡單的保險箱都打不開,跳陽台逃跑時還傷了腿)後,遺孀下了逐客令,亞夏此時終於從迷咒中甦醒,於是「她的臉完全變樣了。短短的幾秒鐘時間,伊米莉亞完全變了。眼睛下面出現了眼袋...他發現她的額頭上起了皺紋,頭上天了白髮。彷彿這是一個神話故事:有種魔力一直使她青春換發,如今,她擺脫了魔力,連聲音也變得單調了,無力了。」總是如此,當局者迷,一旦旁觀,全都清楚了。
 
接著女助手因不滿亞夏趕自己走而上吊自殺了,就連活寡婦都有了個專營妓院的新相好(他不忌妒,但覺得自己害她墮落了)。不到一天的時間,他從人生的即將勝利組(他只差一步就要去國外演出,聲名大噪了)墜下,失去了一切。但也因為這樣的失去,他才認清「他們中沒有一個人知道有一個名叫瑪格達的女人上吊了,也不知道有一個從盧布林來的魔術師在受著痛苦的煎熬。他們就這樣大吃大喝大笑大鬧,一直到他們自己也變成了塵土,亞夏默默地說。真奇怪,他過去清醒的時候竟會那麼賣力地為這群不三不四的人表演。我追求甚麼呢?要這幫在墳墓上跳舞的傢伙給我施捨幾聲喝采嗎?難道我去偷,去殺人,為的就是這幾聲喝采嗎?」
 
結尾表面看哀傷,其實趣味又荒謬。在處理完一切「俗務」後,亞夏決定在自家裡蓋個只有一扇小窗的屋子把自己囚起來在裏頭懺悔。一開始眾人都等著看笑話,久了卻把他當聖人,每天都來吵他,要他給祝福、幫治病、展神蹟。他終於認清慾望的無窮,唯有知足,人才能從最簡單的食物中接受到能量,得到真正的快樂。人生的確如此,但能真正看破的又有幾人?
 
《盧布林的魔術師》的文字風格跟我看的多數「名家作品」不同,沒有難懂的敘事,沒有刻意的文字經營,沒有紮實雄渾的魄力,但是個實實在在的好看故事,道盡了人生的荒謬與虛無。主人翁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從天堂跌落地獄,也因為這樣的失去有了獲得。較之於失去,這樣的「獲得」值得嗎?這問題各人答案不同。人生就是一場自我的掙扎,貪求與知足間的掙扎,快樂與痛苦之間的掙扎,心亂與平靜之間的掙扎。我們能做的除了選擇一條路走下去,並接受後續產生的後果之外,別無他途。等在盡頭的會是甚麼?走完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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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壞東西》:自由在哪裡?     來自非洲奈及利亞的奧奎曾在紐約學醫,不知何故卻輾轉逃到倫敦,成為一個沒有合法身分的難民。他白天開計程車,晚上在波羅的海飯店擔任櫃台人員,平時都靠服用一種草藥來提神。這天,妓女茱麗葉臨走前,要他去打掃房間。進門後,他發現廁所的馬桶堵住了。工具、雙手齊用,他拉出了堵塞物:竟是一顆心臟!
    西班牙籍的老闆胡安知道他的非法身分,要他「報案自己具名報」,逼他打消這個念頭。但奧奎沒放棄,他詢問了在醫院太平間工作的中國籍棋友郭義,也問了共租一間房的在波羅的海飯店擔任清潔員的土耳其女孩桑娜,到後來才知道原來胡安在做非法生意:一份精美假護照的代價是一顆腎臟,而一顆腎臟能讓他進帳一萬英鎊。但動取腎手術的是一名庸醫,因此死亡率很高,廁所中的心臟就來自其中一名死者。
    移民局官員接獲檢舉,來到桑娜住處追查與她同住的男子的下落。奧奎雖幸運逃過一劫,但移民局的官員卻開始懷疑難民身分仍在審核中的桑娜有在波羅的海飯店工作。調查行動以失敗告終,但被懷疑的桑娜必須換工作,因此改到一家血汗服飾工廠當女工。移民局官員再次上門,桑娜雖順利逃脫,但卻留下把柄。為了不被老闆舉報,她只好經常幫老闆口交。
    胡安知道了奧奎的過往:他在故鄉有醫師執照,是一名在政府部門工作的病理學家。有個政府官員被槍殺,上層要他幫忙湮滅證據。奧奎拒絕,家中因而遭到縱火,太太活活燒死,他則背負起了殺妻的罪名,被警方通緝,因此才被迫逃來倫敦過活。胡安想找奧奎當他的新醫師,幫忙摘除腎臟,更祭出誘惑:不但動一次手術能拿三千英鎊,他還願意提供奧奎跟桑娜各一份假護照。奧奎嚴詞拒絕。
    桑娜知道了腎臟可以換得護照的事情。這天,不堪受辱的她咬傷了工廠老闆的生殖器,拎了幾件高價的服飾就跑去找奧奎。奧奎急忙回家打包了兩人的行李,並要桑娜改搬去郭義的表哥所在的中國城去住。路途中,奧奎跟早已愛上他的桑娜說自己有妻子,不可能跟她在一起。心碎的桑娜於是隻身一人去找胡安,表示想以腎換護照,不料胡安卻藉此機會要脅除非願意跟自己發生性關係,否則免談。迫於無奈,桑娜獻出了自己的貞操。
    知道了桑娜的行為後,奧奎去找胡安,表示他願意幫她動摘腎手術,並開始透過郭義張羅相關所需器具。時刻來臨,胡安走進飯店的五一○號房,看見了躺在床上的桑娜。奧奎假意要胡安喝點酒後擔任助手,其實早在酒裡下了藥。胡安一昏倒,桑娜立刻起來,茱麗葉隨後也帶著冰塊來到現場。在二女的幫助下,奧奎摘下了胡安的腎臟,也把腎臟交給了買方,換得一萬英鎊。故事的最後,桑娜搭機要飛往美國,取得新身分的奧奎則將重返故里,與女兒團聚。
    《美麗壞東西》為二度獲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導演獎提名的導演史蒂芬‧佛瑞爾斯於二○○二年推出的作品,其影片的核心聚焦於「難民」的生存掙扎之上。而提到難民,得從其定義講起。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由於國與國之間的衝突多轉為國家內部的衝突,使得難民的人數激增,衍生出大量的問題。因此,國際社會決定提出一完整共同規範,以期諸國能合力解決此一問題。緣此,在一九五一年時,「關於難民地位公約」(Convention Relating to the Status of Refugee)誕生。該公約所賦予的難民定義為:「由於一九五一年一月一日以前發生的事情並因有正當理由畏懼由於種族、宗教、國籍、屬於其一社會團體或具有某種政治見解的原因留在其本國之外,並且由於此項畏懼而不能或不願受該國保護的人;或者不具有國籍並由於上述事情留在他以前經常居住國家以外而現在不能或者由於上述畏懼不願返回該國的人;以於具有不止一國國籍的人,『本國』一詞是指他有國籍的每一國家。如果沒有實在可以發生畏懼的正當理由而不受他國及所屬國家之一的保護時,不得認其缺乏本國的保護。」但因國際局勢的變更,難民數量不斷增加,因此聯合國難民高專署於一九六七年時,又提出了另一份「關於難民地位議定書」(Protocol Relating to the Status of Refugee),讓「難民」一詞不再受限於難民地位公約所限定的時間及空間,改由各簽約國自行訂定執行。時日變遷,原本狹隘的難民定義也逐漸成為了廣義的「基本人權受到迫害而無法待在原國籍或原居住地者」。最明顯的案例,即是本片的男主角奧奎受政府迫害的遭遇,讓他從一名大有前途的國家認證醫師,成為了一個流離失所的非法難民,日日為了賺錢生活而犧牲睡眠;時時人在倫敦,魂在他方。
    《美麗壞東西》的劇本最巧妙之處在於開演不到十分鐘,就讓觀眾看見了馬桶裡掏出來的那顆紅通通的心臟。生活在現代,住在都市的我們幾乎都遇過馬桶阻塞,劇作家卻將這樣一個日常生活常見的情景與最駭人的畫面相結合,藉此慢慢將觀眾拉進那個看似異常卻可能近在咫尺的世界。商業的本質向來致力於「以最少的支出換取最大的收入」,因此底層勞工總是犧牲品,尤其是非法居留者,一如片中角色郭義所言:「你一無所有,你誰都不是。」把柄落在別人手上,你就成了任人宰割的俎上肉。「下地獄去吧!」桑娜對想佔有她肉體的胡安說。「這裡就是地獄,我在幫你逃出去。」對同樣來自異國的胡安而言,唯有透過壓榨他人,才能將這座地獄轉化為一逞慾望的罪惡天堂。
    「有洗衣女工做過,她自由了!」想賣腎的桑娜對奧奎說。
    「其他人都死了!」
    「那他們也自由了。」
    面對這麼血淋淋的控訴,劇中人與觀眾都無言以對。
    為了凸顯「正義必勝」的概念,底層主角們進行了絕地大反攻,獲得了戲劇中的勝利,讓觀眾的氣憤之情有了出口。然而即便如此,就如桑娜無法跟奧奎相守一樣,電影依然提供了一個幻滅與美夢實現兼具的結局:雖然奧奎能回家與親友團聚,但桑娜的綺麗美國夢卻醒了。「過了橋以後,妳就會看見騎著白馬的警察跟掛著燈泡的樹木。」奧奎對著桑娜說。這些美麗國度的象徵一直都是她的夢想,但她卻回答:「我知道不可能會是這樣。」的確,難民問題真的會有解決的一天嗎?世界上真會有一個沒有影子的光明國家存在嗎?答案在你我心中,但總是要努力,總是要抱持希望。
    劇中最精彩的對白,我想是買腎人跟奧奎的對話:「以前怎麼沒有見過你們?」「因為你通常見不到我們。我們替你開計程車。替你打掃房間。替你吹簫。」再加上桑娜逃離血汗工廠時帶走的那幾件高級大衣,合在一起就描繪出了一幅真實的社會圖:底層勞工(非法或合法,本籍或外籍)是國家經濟中極其重要的一環。然而我們是否真的「見到」過他們?我們是否曾將他或她視為我們國家的一份子?去年九月,在家鄉受到恐怖組織ISIS突襲後,三歲大的艾倫跟著家人一起從敘利亞搭船要前往希臘,卻因翻船而喪生沙灘上,記者拍下的一張張照片震撼了世界上的每一個人。小男孩艾倫已經自由了嗎?這真的是他想要的自由嗎?我想答案是否定的。雖然台灣收容難民的案例並不多,但並非全然沒有。六月二十日是「世界難民日」。根據統計,在二○一五年,世界各地有六千五百三十萬的人背井離鄉。身為國際社會的一份子,目前台灣的難民法卻仍處於草案的階段,希望能早日見到它於完善後公告並實行的一天。同時也期望未來的某一天,所有人都能過著沒有恐懼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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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教父》:生命中的奇蹟  某年聖誕夜,三個住居東京某公園的街友阿仁、小花跟美由紀意外在垃圾堆裡撿到了一名遭到遺棄的女嬰,小花將之起名為「清子」,取其聖潔之意。曾經有過家庭的阿仁建議將清子送到警察局去,但一直希望能生個孩子的男大姊小花卻堅持要找到她的親生父母。阿仁妥協了,三人開始了一趟自己無法想像的奇幻旅程。他們意外參加黑道大哥嫁女兒的婚宴、幫一名年邁的街友送終、逃過意外死劫、捲入一宗誘拐案件、面對各自的過往,並親眼見證奇蹟的發生。
    英年早逝的日本動畫大師今敏留下的作品屈指可數,特色多為虛實交錯,具相當魔幻色彩。當中,《東京教父》可說是他寫實色彩最為濃厚的作品。極其戲劇化的故事劇情,在今敏的巧手剪接及處理下,不但明快流暢、引人發笑、賺人熱淚,更充分顯現出對都市底層居民的關懷及悲憫。
    一如真實世界,《東京教父》裡的三位街友各有成因。劇中,具備「父親」角色功能的阿仁曾經有過一段婚姻,有過一個女兒。可惜終因其沉溺喝酒與賭博無法自拔而積欠大筆債務,拋家棄女,開始過起無緣生活,直到遇見男大姊小花。
    曾是變裝酒吧紅牌的小花也有過一段戀情,但卻因心愛的男人「在浴室踩到肥皂摔倒」逝世而告終。工作部分,則因一名來店裡飲酒的顧客以「臭老頭」稱之而發飆揍人,後來抱有罪惡感而主動離開。無父無母,同樣遭到雙親遺棄的他的確是扮演「母親」的不二人選。
    飾演阿仁與小花「愛女」角色的美由紀曾經是普通的學生,並養了一隻取名為「天使」的貓。其父忙於工作,其母篤信宗教。後來,美由紀懷疑父親丟掉了天使,父女口角,美由紀不慎以刀刺傷了父親,逃離家中,流落街頭。直到與阿仁和小花一起生活、旅行,她才逐漸明白父母對子女的愛,也進而與過去不成熟的自己和解,朝向成熟之路邁進。
    阿仁、小花、美由紀的人生際遇呈現出街友的幾種成因:賭博、酒精、家庭失和、失去工作,以及人生遭逢變故等。這些事物並不罕見,就在你我身邊,甚至我們都曾親身經歷。故而街友關懷組織芒草心協會的共同創辦人張獻忠再三呼籲:街友不是一種職業,而是這個人的現況,是暫時性的人生 狀態,絕大多數為非自願性。每當家庭、親友與社會失去其扶助功能時,就會有一名街友因而產生。而許多曾經風光、如今困頓的街友卻被貼上「好吃懶做」、「浪費社會資源」等標籤,在風吹日曬雨淋的環境中度過飽受冷眼的每一天。
    而《東京教父》的奇幻劇情,正是今敏送給街友,送給這個社會的美麗禮物。
    由於故事的起始點是聖誕夜,因此女嬰清子顯然與「聖子」一詞產生了連結,而三位遊民也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東方三賢者」。不過特別的是,聖經中的智者是來獻上禮物,電影中的智者卻換成了等待被救贖的街友,一場表面上是找尋嬰兒父母,實際上是找回自我人生的大冒險隨即展開。這趟旅程的目的為何?一、見證冥冥中的確有股力量在引導努力行善者往更好的地方走去。二、尋找人與人、人與社會之間的聯繫,讓街友不再是都會邊緣人,而是城市不可或缺的,必須坦然接受並施予援手的一份子。
    在這趟旅程中,最最吸引觀眾目光的,想必就是接二連三的「奇蹟」了吧。顯而易見的奇蹟包含偶然巧遇被壓在汽車底下的黑社會老大、躲過救護車撞進便利商店的死劫,跟不可思議到會讓人淚盈滿眶的最後一幕:花子抱著清子從積雪的大樓頂跌落,雖然勉強抓住了長長的廣告布條,布條卻承受不了一大一小兩人的重量而鬆脫。尖叫、驚駭、心跳驟停。此時,忽然一陣強風吹來,將布條吹成了彩虹的拱形。布條輕緩而溫柔的下降,與此同時,太陽的光芒忽然出現,照得空氣中的冰晶一閃一閃,美得如夢似幻。
    人與人之間的曲折緣分以及善意,則大大小小點綴其中。是巧合,卻又是命運,也是自我挑戰。
    巧遇黑道老大,讓阿仁遇見了當年借貸給他的黑道。滿腔怒火一觸即發,自找死路的危機逼近,一位喬裝女服務生的東南亞籍男殺手卻程咬金般的出現,代替他懲罰對方。但話又說回來,賭博、飲酒終究不是被迫,卻是必須自我檢討的人格弱點。這段命運的相會讓我們知道惡有惡報,但藉由將此事件打斷的作法,使得阿仁的怒氣在意外宣洩掉的同時,也讓他以及觀眾有時間去思考掌握人生的究竟是命運?還是自己的個性?
    後來,阿仁在拜訪一位生命來到盡頭的老街友時,遭到幾個假借「過年大掃除」的名義行「欺負艱苦人」之實的年輕人,被打得奄奄一息。自然,這幾個年輕人的行為十足不可取,理應遭受法律的制裁。但若從虛構作品,從神話的角度來看,這幾個年輕人正是邪惡力量的代言人,是會給主角帶來 「絕境」的惡龍,卻也是一段不能逃避的挑戰。唯有經過逼近死亡的洗禮,主角才得以「重生」,並帶著「極大的財富」回去。怎麼樣的財富呢?一是友情,他用長 久以來為了女兒積攢下來,一直小心保護不被年輕人搶走的錢支付了小花的醫藥費。二是親情,因為送小花到醫院,他才能遇到當護士的女兒,跟家庭以及過去的自己取得了和解。第三則是劇終的頭獎彩票,暗示各人不但都找回了歸宿,也獲得了天賜的獎賞。
    當然,全片最大也最重要的緣分就是女嬰清子。孩子是精卵的結合,卻也是生命的贈禮,是人類得以生生不息的幼苗,是我們的過去及未來。藉由「賭命守護新生命」的行為,三個原本漂泊世間的都會邊緣人經歷了人生的大動盪,卻也找回了自己的人生,找回了人的尊嚴,並原諒了過去的自己。
    《東京教父》很戲劇,不真實,但卻掌握到了現實作品向來難以尋得的「純善」,並由三個最不可能的人去做出了最大的犧牲,拯救了他們自己,也或多或少開拓了觀眾的視野。雖然很多街友其實都是因為產業變革、工傷、疾病或其他因素才流落街頭,但歸根究柢來說終是缺乏來自親友及社會的扶 助。非自願陷入這種狀態的「人」更被視為應該解決的「社會問題」,所以各種驅趕的聲浪從未消失,卻少有人注意到多數街友其實自卑又努力,比誰都想要脫貧,卻難以得到社會的資源及輔導,只招致歧視的眼光。請想想,如果沒了親友,如果身有病痛,如果意外奪走了我們的一切,我們跟街友之間是否真有高下之差?甩掉 所有俗世的賦予,回到純粹的,嬰兒般的狀態。說穿了,我們不都是在大太陽底下謀生的一個人嗎?抱持同理心,理解人生總有高低起伏,適時關懷他人,也接受別人的關懷,我們就能造就一個「有緣社會」,讓人人得以盡自己的一份心力,共同邁向更美好的將來。
(原文刊載於教育部人權電子報第81期) (2015年的影評請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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